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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回声37(1 / 1)

老东坟儿,其实算不得个正经地名。

它位于两县交界的模糊地带,名义上归尚河梁子村管辖。

只因两县唯一的火葬场设在此处,日子久了,便有了这个专属称呼。就连住在附近的人家,也跟着被叫做“老东坟儿”的。

这地界本就偏僻贫瘠,自打火葬场建起来,附近能搬走的人都走了,愈发人烟稀少。

通往老东坟儿的路,坑坑洼洼,全是土路。一不留神,车轮底下就“咣当”一声,不知碾过了哪块藏着的石头。周熹那辆破车,颠得几乎要散了架。

他盯着前面那条望不到头的烂路,脑仁一阵阵抽着疼。也不知是刚才被黄正宇给气的,还是纯粹给颠的。反正车子每颠一下,他脑子里就好像有个硬邦邦的核桃,在颅腔里猛地一晃,磕到哪儿,哪儿就针扎似的疼。

黄正宇说得没错,他这事儿,办得确实有那么点儿不地道。

办公室的门被周熹亲手关上,隔绝了外间的嘈杂。他刻意遣散了其他队员,此刻,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黄正宇两个人。

这是周熹刻意为之。一来,两人之间的关系特殊。牵扯到了迟枫,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再难普通;二来,他预感到谈话必然会触及关语,这是他绝不愿让第三个人窥见的私域;其三,他调查黄正宇的行为,本就是私下的动作,多少都有点不光彩。

黄正宇显然也意识到了这刻意的安排,他突兀地站在离周熹一臂之遥的位置,不等周熹发话,谴责的声音便直劈过来,又冷又硬:“你查我?队长,您要是觉得我有问题,大可以直接问,犯不着鬼鬼祟祟的!”

这话瞬间激怒了周熹。这不该是一个下属的语气,更不该是一个本就行为不端的实习刑警应有的态度。

“你还有理了?!这些背景情况,你难道不应该主动如实汇报吗?!”他的嗓门不受控制地提高了。

“汇报什么?我妈改嫁,也需要向您周大队长汇报?我死了的爸姓于,我后来的爸姓黄……您还想知道什么?对了,我姥也改嫁过,我亲姥爷姓褚,我姥找了我后姥爷之后,我妈和我姨都改了姓宋。再后来,我后姥爷也死了,我妈和我姨又把姓改回来了。周队,这些够了吗?还需要汇报些啥?”黄正宇鼻腔里发出细微的气声,混合着嘲讽与对抗。

“黄正宇,你别东拉西扯的!你清楚迟枫的案子没了结,现在的连环案都跟1228案有关!你故意隐瞒这层关系,到底是啥动机?”

“之前朱局白纸黑字说过千禧年那案子跟现在有关联吗?都没定性的事儿……我提它干啥?有那必要吗?”他振振有词,说辞一套一套的,像是早就在心里排练过好几遍。

“那你咋解释你明明早先就见过马雯雯,还跟她唠过嗑儿,却故意瞒着不报?”周熹也不是省油的灯,往前顶了一步,话跟得死死的。

黄正宇顿了几秒,眼神儿虚晃了一下,“是,我没提这茬儿。但那也就是赶巧碰上了,心里憋火,上去呛了她两句,能有啥大不了的?换你周队遇上不对付的人,还不兴说道两句了?你要是不信,随便查,我奉陪到底。”声音变得像漂白水一样,褪去了所有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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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查的。”周熹嗓子眼儿里的那口气就快憋不住了。

“查就光明正大地查!别整那背地里的活儿。另外,真要查,顺道也好好查查你媳妇儿关语,别光揪着我一个不放,假公济私!”黄正宇话头一拧,又将矛头扎了回来。

“你为啥非要揪着关语不放?就因为她跟迟枫谈过恋爱?”周熹这回是真的忍不住了,腾地拍案而起。

“对!”黄正宇的回答又快又狠,几乎咬着周熹的尾音。“一个女人,跟一个男人谈恋爱谈得热火朝天,那男的突然就没了,她扭头就能立马嫁给你。周队,你给说说,这算啥样的女人?”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周熹,像被这句话瞬间抽掉了底气,音量陡然低了下去,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回避:“你……别把话题往那上瞎扯。谈案子,别扯这些没用的,啥爱不爱的。”

“我没瞎扯!这跟案子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掰都掰不开!”黄正宇不退反进,一步抢上前,鞋尖几乎撞上周熹的桌腿。

“两个可能,你听好了:要么,关语心里从头到尾就只有我哥迟枫!她压根儿没爱过你,嫁给你就是另有所图——至于图啥,你周大队长有啥,你自个儿最明白!要真是这样,那马雯雯和罗彩兰的死,她就脱不了干系!她要是深爱我哥,就有替我哥报仇的动机,这不合理吗?要么……她就是个无情无义的货色,男人尸骨未寒……就急着找下家!”话音未落,他嘴角蓦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中了神经。

是啊,此刻他虽字字诛心,揣测的是关语,可这些话,每一个字却又反反复复扎向另一个女人的影子——他的母亲褚红。那个同样在丈夫死后迅速改嫁、被众人唾骂无情无义的女人。这突如其来的联想让他心口发紧,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灼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周队,你自个儿说,你媳妇儿是哪一种?”他强行定了定神,把最后一句极具挑衅的话甩在周熹发青的脸上。

这诛心的话像把烧红的钝刀子,直直捅进周熹的心口,还被狠狠拧了一圈。他只觉全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再也按捺不住情绪,一把揪住黄正宇的衣领,将人狠狠掼向墙壁,眼镜“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你再给我说一遍?!”

面对周熹的失控,黄正宇只是偏过头,用那种掺着痛恨与快意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两人在无声的硝烟中对峙着。几秒后,周熹倏地舒出一口气,沸腾的血液随之冷却,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揪住衣领的手指,也一根一根地松开,最终完全放开了黄正宇。

他甚至弯下腰,拾起掉在地上的眼镜,用袖口轻轻擦去镜片上的灰尘,然后沉默地、近乎妥帖地将其戴回黄正宇的脸上。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坐回那把象征职权的椅子。

此时的周熹已然恢复了常态,脸上甚至透出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泰然自若,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

“你,停职。”他用一种异常平稳,甚至堪称温和的声调,宣布了这个严酷的决定。停顿了片刻,才补上后半句,语气依旧听不出波澜:“所有情况,我会向上头……如实报告。”

周熹的这份沉着,反而让黄正宇无所适从,他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再扔下几句狠话,可最终还是只憋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他不再看周熹,右手伸进裤兜,摸索着掏出了那本蓝色封皮的实习证,捏在手里顿了顿,然后两步走到办公桌前,手臂一扬——

“啪!”证件被不轻不重地拍在桌面上,既不像挑衅,也不像屈服。而后,没再多说一个字,拉开门走了出去。

一声刺耳的汽笛倏然撕裂空气,对面车道一辆重载货车呼啸着压过来,周熹一个激灵,这才从与黄正宇那场硝烟弥漫的对峙中彻底惊醒。

他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车身随即狼狈地擦着路边扬起一片尘土。

惊魂甫定,他将车驶回相对平静的路面,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手机。指尖在“媳妇”的字眼上停顿三秒,而后,毅然按下了拨打键。

听筒里只有冗长的嘟嘟嘟,无人接听。他握着方向盘,又开过一段坑洼的小路,不甘心地再次拨打。依旧无人接听。

或许她正在给学生上课,手机习惯性地调成了静音。他只能这样告诉自己,试图压下心底悄然蔓延的不安。

放下手机的瞬间,一块锈迹斑斑的指示牌突然闯入视线——“老东坟儿火葬场”五个黑字在青白的日光下透着寒气。

他深吸一口气,暂且压下心头的焦躁,打方向盘往指示牌的方向开,心里盘算着碰见路人就打听“刘大仙儿”的下落。

可车子在空旷的路上开了足足十分钟,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只有风卷着落叶在路面上打旋。就在他准备停车再打电话时,远处忽然走来一对中年夫妻。

男人耷拉着肩膀,女人眼角挂着红,两人都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憔悴。周熹赶紧放缓车速,摇下车窗探出头,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老哥,麻烦问下,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叫‘刘大仙儿’的人?您知道他住哪儿吗?”

话音刚落,那女人突然急了,像被踩着痛处似的顿在路中央,脚底板在地上狠狠跺了两下。“天杀的!”

她咬着牙骂了一句,跟着猛地转过身,朝着身后火葬场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声音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恨:“呸!啥狗屁大仙儿,就是个死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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