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千禧36(1 / 2)
敲门声,把他从春梦中叫醒。
一身的潮汗,黏腻地洇湿了身下的旧床单,他感到喉咙干而渴。
“亮亮呐,你迟枫哥来找你玩儿啦,别睡了,睡多了晚上又睡不着。起来吧,这睡了一下午啦。”门外传来姥姥的声音,那是一种缓慢的、带着老痰的絮叨,每天定时响起。
即便迟枫没有突然造访,她也会找些别的由头,比如洗碗扫地的声响,比如大声的咳嗽,又或者站在阳台隔空跟楼上楼下的邻里打招呼,反正就是要把他从睡梦中吵醒。
他心里明白,姥姥只是想让他跟上她的作息。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突然闯入这位老人规律生活的“客人”。
母亲褚红前几天把他从省城送回叶平这个小镇,暂时安置在姥姥家,说等她和那位高叔叔的事情“尘埃落定”,就接他回去,去省城最好的实验学校念书,为高考做准备。
去省城吗?他原本是想的。
省城有高楼大厦,有他从未见过的繁华,母亲也说那里有更好的前途。可现在,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具体是哪里变了,他说不清,只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让他对离开这片土地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抗拒。
他春梦里的那个模糊而诱人的身影,就在叶平。或许是因为这个,他才不想走了。但他不确定。
他从那张吱呀作响的窄床上爬起来,摸起床头的眼镜戴上,抬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老式圆形钟表,才两点半。哪里就睡了一下午了?夏日昼长,外头还是明晃晃的曝白日头,阳光透过薄窗帘,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晃得他刚睁开的眼睛一阵酸涩。
如此清楚、分明、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午后,总让他感到一种心慌的空洞。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应门,而是赤着上身坐在床沿,发了一阵呆。时间过了一两分钟,也可能是三四分钟,在这种停滞的氛围里,时间失去了刻度。
他就那样呆滞地盯着房门上那个老旧的金属把手,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光芒。
他盯着那光芒瞧,瞧到瞳孔不自觉放大,那一点星星般的反光在他视野里逐渐扩散、变形,最后仿佛变成了一个比宇宙还要浩瀚、还要虚无的光团,直到他的眼球再也承受不住。
恍惚间,鼻尖似乎又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清甜的香气,像是某种水果味的洗发水,对,是橘子味儿。
那是前天晚上,从父亲留下的那个小楼的浴室门缝里飘出来的,和他刚才梦里闻到的一样。这味道让他心如撞鹿,又无比难受。
“哐哐哐!”门板被莽撞地敲响,那虚幻的光芒和香气瞬间被震得粉碎。他吸了口气,起身拉开了门。
表哥迟枫就站在门口,顶着一头极其扎眼的橘红色寸头,像一团燃烧的火苗,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
或许就是因为这过于刺眼的颜色,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从前那么喜欢这个一起长大的哥哥了。
甚至当迟枫像过去十几年那样,笑嘻嘻地习惯性作出玩闹掏裆的动作时,他心里猛地蹿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厌恶,让他下意识地侧身避开。
“哟,我们亮子长大了啊!”迟枫似乎没太在意他的闪躲,依旧嬉皮笑脸地,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搭上他的肩膀,半推半揽地把他带进屋里,回身用脚后跟把门磕上了。
迟枫还想继续刚才未遂的玩笑,手又探过来,却被于亮更加敏捷地扭身躲开了。
“别闹了,”于亮垮着脸,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咋来了?”
“哎呦喂,小于亮,咋滴?去了几天省城,脾气见长啊?不欢迎我啊?”迟枫挑着眉,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了下铺的窄床上,力道之大,让上铺堆放的旧报纸和纸箱杂物一阵摇晃,险些掉下来。
“没有。”于亮走到靠窗的小木桌旁,拿起那个印着红色牡丹花的玻璃罐水壶,对着壶嘴,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凉白开。
冰凉的液体划过干渴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他换了口气,试图解释,语气缓和了些,“起床气。我姥总不让我睡个安生午觉,早上也是,五点多就开始整得乒乓响,烦死了。”
“嗨,我妈也那样!”迟枫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于艳娇女士手段多了去了,你姥这才哪跟哪儿啊!不过,我说,”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点,“你这天天在你姥家这么呆着也不行啊。这眼看着再有个把月就要开学了,你到底是个啥章程?是在叶平继续念,还是真要去省城高考啊?你妈到底在整啥玩意儿?把你一个人扔这儿就不管了?”一提到他那个舅妈褚红,迟枫的语气里就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她让我再等等。”于亮在床尾坐下,刻意与迟枫保持着一臂的距离,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你来干啥来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似乎想尽快结束关于他母亲的话题。
“找你玩儿不行啊?”迟枫说着,又习惯性地想挪过来揉表弟的头发,展现兄长的亲昵。谁知于亮这次像泥鳅一样,在他手伸过来之前就滋溜一下站到了房间中央,始终维持着那段安全距离。
“玩啥?”于亮站在地中央,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午后的阳光在他年轻的脊背上投下光影,“你都有新女朋友了,还有时间找我玩啊?”他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引到了自己在意的人与事上。
“嘿嘿。”迟枫没直接回答,脸上却露出一种混合着骄傲和甜蜜的笑容,反问道:“咋样?碰见那天……看到了吧?长得带劲不?”<
于亮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目光游移向窗帘的缝隙,用一种刻意装出来的漫不经心的语调说:“不就那样。你以前交的那些女朋友,不都差不多那样嘛。”
“瞎扯!”迟枫立刻反驳,语气带着维护,“我啥时候交过那些女朋友了?再说,那些女的能跟这个比吗?我以前那都是小屁孩不懂事,瞎闹着玩的。啥女朋友不女朋友的,你可别给我瞎说八道,哪天让你嫂……让她听见了,该不高兴了。”他中途改了口,那个未说出的“嫂子”称呼,像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于亮一下。
于亮把目光收回,紧紧盯着迟枫那一头橘红色的头发,嗤笑一声:“那天我就想问你了,你整这样式的头发,人家……她能乐意啊?多像街上的二溜子,我瞅着她倒像个挺正经的老实人。”
“这你就不懂了吧!”迟枫顿时来了精神,自豪地摸了摸自己刺猬般的短发,“这叫潮流!樱木花道同款,懂不懂?《灌篮高手》!她就喜欢樱木花道!说这颜色精神,有活力!”他提到那个女孩时,眼睛都在发光。
“她一个女生,还喜欢看《灌篮高手》?”于亮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再次不自觉地从表哥身上移开,又转向窗外。仿佛隔着窗帘,就能看见那片被烈日炙烤得白花花的空地一样。
“咋啦?不行啊?”迟枫的得意劲儿更足了,“这叫兴趣广泛,有共同语言!她可不是那种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我跟你说,她老好了,特别有意思。”他开始滔滔不绝,语气里的得瑟几乎要满溢出来。
“是嘛。”于亮的脸短暂地沉了一下,像是快速掠过一片乌云,又马上强打精神,把话题拽了回来,“你到底找我干啥啊,这大晌午的,总不能专门来跟我炫耀你对象吧?”
“哦,对了,正事儿。”迟枫收敛了点笑容,“不就前天晚上那事儿?亮亮,不是我说,你妈这次真有点过了啊。”他话锋一转,开始讲起前天晚上褚红跑到那小红楼闹着要房子的事儿,语气里带着抱怨和不满。
于亮抿紧了嘴唇,没接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迟枫的话他不爱听,毕竟那天晚上迟枫他爸也打了他妈。
尽管在外人眼里,尤其是在姑姑一家看来,母亲褚红无情无义,蛮不讲理。可那到底也是他的亲生母亲。从小到大,在对待他、抚养他这一块,褚红竭尽所能,从来没亏待过他。这种复杂的立场让他难受,便也只能选择沉默。
“哦,对了,”迟枫像是突然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顺嘴补充道,“我把那房子的锁换了哈,跟你说一声,你之前那把钥匙用不了了,以后要去的话得先找我。”
他原以为这只是通知一声而已,可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竟让从小到大跟他最亲、几乎没红过脸的表弟,头一回跟他翻了脸。
“你凭啥换锁啊?!”于亮猛地抬起头,两个拳头瞬间攥得咯咯作响,裸露的上半身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根根分明的肋骨清晰可见。“那是我爸的房子!”
迟枫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愣了一瞬,接着火气也噌地上来了:“你喊什么喊?你咋跟你妈越来越像了呢?咋滴?真觉得我们家人是惦记你爸那套破房子啊?”
“破房子?!”于亮像是被这个词彻底点燃了,他死死盯着迟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眼神里充满了受伤和背叛。
“唉,行行行,算我说错话。”迟枫看他这样子,烦躁地挥挥手,“我不跟你争这个。今天来,主要是我妈让我问问你,你到底咋想的?想不想跟你妈去省城?要是不想,你以后就跟着我们过,我家就是你家,肯定亏待不了你……”他试图把话题拉回母亲交代的“正事”上。
“我有妈!我上你家干啥?!”于亮的脾气彻底上来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句比一句顶得冲。
“于亮!”迟枫也腾地站了起来,他个头比于亮高半头,压迫感十足,“你乐意就乐意,不乐意拉倒!别在这儿跟我耍横!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妈在省城找的高叔叔,有老多钱了!能送我去最好的实验学校!比叶平这破地方强一百倍!”于亮梗着脖子,几乎是吼着说出了这句话,像是一种绝望的宣告,又像是一种幼稚的炫耀,试图用虚无缥缈的“省城”和“钱”来维护自己此刻摇摇欲坠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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