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回声71（1 / 2）

你……真的从来都没有爱过他吗？

他缓缓摘下那顶黑色鸭舌帽，昏暗的光线下，露出一双眼睛，眼底深处像藏着两簇幽暗的火。

同一个问题，被他反复地问。嗓音从低沉变得沙哑，最后几乎只剩下气声，仿佛喉咙已经灼伤。他的呼吸越来越乱，整个人显出一种让人不安的执拗。

关语紧紧靠在床头，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大气也不敢出。眼前这个近乎偏执的男人，和之前那个冷静执行公务的黄正宇截然不同。这巨大的反差让她心生恐惧，不敢轻易开口。

黄正宇把脸埋进掌心，声音闷得发沉，像从海底浮上来的水泡。“你知道吗……”话刚出口，就往下掉，“那天晚上，我就在路口……亲眼看见罗彩兰把他拉走。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看着他一步一步，走那条回不了头的路。”

他倏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要是当时，当时我冲上去拦住他、缠着他，让他跟我一起来见你……”声音越提越紧，忽然又碎得不成调，“他就不会死，后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空气仿佛被这句话烫穿了洞，嘶嘶地漏着寒气。他不再看关语，只盯着虚空里某个不断塌陷的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

他这番话劈头盖脸砸下来，像一盆冰水，反倒浇醒了关语几分理智。恐惧被压下去，更多的问题却涌了上来——那晚的事，难道还有别的内情？

“你——”关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发颤的声线，眼眸在昏暗中亮起探究的光，“你在迟枫出事之前，就见过罗彩兰？是罗彩兰……把迟枫从你眼前带走的？”

话到这里，过往的画面突然浮了出来。那次去找罗彩兰时，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太一见到黄正宇就非常激动。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不对劲。

黄正宇没回答。

他的沉默让关语紧张的情绪得以短暂舒缓。“之前去罗彩兰家，她一见到你就喊‘小玉’……”她语速加快，思路逐渐清晰，“我当时没深想，以为她说的都是胡话……现在看，她那晚经历的事，或许刺激太大，所以才把你和‘小玉’莫名的扯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她为啥一见我就喊‘小玉’！”黄正宇打断她，牙关紧咬，腮帮绷出凌厉的线条，“可她每喊一声，都像刀子在我心里搅！都在提醒我那天晚上……”

关语静静看着他，目光里的恐惧渐退，换上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片刻沉默后，她轻声开口，语调刻意放缓，带着一种引导般的平稳：“黄正宇，不……”她顿了顿，改口，声音更轻，却像针一样试图刺破他混乱的表象：“还是叫你……于亮吧。”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迸出的一瞬，黄正宇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在你心里，你一直都是于亮吧？那个从小很喜欢跟在表哥身后，崇拜他的小表弟，是吗？”关语继续说着，双眼紧紧锁住他的眉心，“于亮——”

她故意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清晰到残忍的语气，问出了思忖已久的问题：“马雯雯、罗彩兰，还有……陶文齐，都是你杀的，对不对？”

问出这句话时，她自己心底也倒抽了一口冷气。面前这个人，情绪在崩溃边缘游走，任何一丝刺激都可能引爆不可预测的后果。

然而，黄正宇听了，没有暴怒，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赞赏的、冰冷的浅笑。“果然，你跟我一样聪明，这么快就想明白了。”他歪了歪头，眼神却更阴沉，“但你肯定猜不到……我为啥非要费尽周折，把你也拖进来，让你成为‘凶手’吧？”

“因为……”关语迎着他的目光，说出了那个最直接的猜想，“你觉得我背叛了迟枫。你觉得，我们谈了恋爱，我是他的女朋友，他那么喜欢我，在乎我，我却……在他含冤莫白，尸骨未寒的时候，和别的男人结婚了。”

空荒的时间在老旧的房间里黏稠地流淌。黄正宇沉默了。他揉着自己食指的关节，一遍又一遍。良久，才开口：“说对了……一半吧。但好像，也错了一半。”

关语疑惑地睨着他，脸上此刻看不出害怕，只有深深的不解和探究。

“我原来……也以为是那样。”他忽然动了，像是想靠近，脚步迈向床沿，却又在半途硬生生刹住，身体因内心的剧烈冲突而显得有些别扭。最终，他转回身，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可是后来，我知道了你和我哥……从来就没真正在一起过，我哥他……也只是一厢情愿。”

他停顿，呼吸粗重了几分。“本来我应该释然了，没道理还不释然啊！可我还是恨你，就是恨你。这种情绪一点没少，反而更……更混乱了。后来，我想明白了……”他咬了咬牙，似乎费了好大劲儿才说出了这一句，“我对你的怨恨……其实跟我哥没有多大关系。”

他缓缓转过身，再次看向关语时，眼里的暴戾和怨恨奇异般地褪去了一些，蒙上一层更复杂、更令人不安的柔和，连嗓音都沉缓下来，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平静。

“我恨你，是因为……”他像是难以启齿，喉结剧烈滚动，最终闭了闭眼，豁出去般低声道，“我觉得……是你背叛了我。”

关语心头骤然一紧，诧异和恐慌再度漫上来，让她无法呼吸。她看不明白眼前这个人，只能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他。

黄正宇像是打开了某个禁忌的闸口，语气反而顺畅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点梦呓般的温柔：“因为我喜欢你。”他停了很久，才又轻声补充了一句，“一直都……很喜欢你。”

喜欢？

这种表白，实在太过诡异。

关语只觉惊悚，恶心。那是一种比恐惧更让人生理不适的感受。她使劲咽了口唾沫，强行将胃部反上来的酸水压了下去。

“你爱我哥，我可以接受！毕竟那是我哥，为了他，我愿意割爱。”黄正宇的情绪又起了波澜，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厉刺耳，带着失控的妒恨，“但是别的男人不行！绝对不行！”<

一阵嘶吼之后，他仿佛被抽空了力气，那股戾气瞬间消散，声音甚至带上了浓重的、孩子般的哭腔，充满了自我厌弃：“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龌龊，很恶心……这世界上，再没有比我更肮脏的人了……”

他踉跄着蹲了下去，把脸深深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关语吓得大气不敢出，更不敢轻易开口说话。此刻，她眼前这个人仿佛分裂成了数个重叠的影子：是那个眼神清澈、略带腼腆的实习刑警黄正宇？是那个为表哥之死痛苦执着的表弟于亮？还是……一个躲在阴暗处，用扭曲目光觊觎她、策划了数起谋杀并嫁祸于她的……变态？

黄正宇的哭声渐渐止息。他背过身，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擦去泪痕和狼狈。再转回来时，脸上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平静。他在离床约一米远的一把旧木椅上坐下，侧着身，目光投向窗外，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的故事。

“我是挺龌龊的……”他扯了扯嘴角，像是自嘲，“第一次来这间屋子的时候，你刚搬来不久。那天，你像平时一样……”

他的语调平铺直叙，却让关语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我从厕所那条小小的门缝里……看到你在洗澡。”他轻轻地说，仿佛在回忆某个美好的场景，可内容却令人作呕。

关语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头顶瞬间蔓延到脚底，她拼命向后缩，恨不得缩进墙缝里。

“我从来没见过女人的身体……你是第一个。”黄正宇继续说着，眼神飘忽，“回到姥姥家，我失眠了整整一晚上。闭上眼睛，全是……全是那个画面。我控制不住地想你。可你偏偏……是我哥的女人。”

他忽然抬手，狠狠捶了几下自己的大腿，语气里充满了懊恼和一种扭曲的愤懑：“我本来都打算认了……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是不是？可是迟枫！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在我面前提起你，说你们之间的小事，那种炫耀的口气……我讨厌他那样！讨厌死了！有时候，我脑子里甚至会冒出可怕的念头……恨不得……恨不得他死了……”

他顿住，呼吸急促，脸上露出极端痛苦的神色，仿佛被自己脑海中曾经闪过的恶念再次灼伤。

“我不该有那种念头的……如果我没有那种该死的念头，那天晚上，我一定会上前拉住他，死也不会让他跟罗彩兰走！可是……可是那天晚上，那个邪恶的念头又控制了我。我看着罗彩兰拉他，我心里竟然在想……走吧，跟着她走吧……这样，我就能……我就能有理由，单独来找你了。我只想……单独跟你待一会儿，不想他在旁边碍眼……”

“你真变态。”关语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因为极度的厌恶和愤怒而微微发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

“我知道！我后悔了！”黄正宇像是被这几个字刺中，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抱着头，再次爆发出嚎啕大哭，涕泪横流，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我后悔了！我想我哥！我要我哥活过来！我真的不是故意想他死的……我不是……”

他哭得撕心裂肺，情绪在极端的罪恶感、悔恨与偏执的占有欲之间疯狂撕扯。

看着他崩溃的模样，一个念头在关语脑海里逐渐清晰。

她等到他的哭声稍歇，用异常冷静的声音问：“所以……你把对迟枫的愧疚，还有你无法承受的自我谴责，全都转移了，发泄在了马雯雯、罗彩兰和陶文齐他们身上？你觉得杀死他们，就能抵消你心里的罪恶感？”

黄正宇的哭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