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千禧70(1 / 2)
“哦,于亮是吧?”关语指尖捏着枚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递过去时指腹蹭到男孩的掌心,“就这一把,收好了别弄丢啊。”
她最后扫了眼这间小房子,墙角的绿萝枯了半盆,阳台晾衣绳还挂着搓得发白的抹布,风一吹晃得人心慌。要走了,竟真有点儿舍不得。
男孩的鸭舌帽压得极低,帽檐在鼻梁上投下一道阴影,整张脸只剩个下巴的轮廓。他接钥匙时手指微微发抖,碰到关语指尖的瞬间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钥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对、对不起……”他慌慌张张蹲下捡,帽子差点滑落,忙用手死死按住。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青春期少年特有的沙哑和紧绷。<
“没事儿。”关语弯腰想帮他,他已经把钥匙攥在手心了。
关语没再多说,转身带上门。这是她对于亮的唯一印象——一个腼腆到近乎怯懦的少年。
站在三楼阳台上,于亮看着关语坐进那辆黑色轿车的副驾驶。男人殷勤地帮她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时抬头朝楼上瞥了一眼。于亮立刻后退半步,整个人陷进窗帘的阴影里。
车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线,越来越远,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空茫的视野里只剩下北山那几盏星星点点的矿灯,鬼火似的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于亮把小指关节塞进齿间,用力咬下去,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骨节处留下一圈深紫色的牙印,疼得发麻。
这时手机震了。“亮啊,钥匙拿着了吗?”母亲褚红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嗯。”于亮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妥了!”褚红的声音裹着饭馆的喧闹,还有收银台数现金的哗啦声,“我跟你黄叔刚吃完,就叶平最火那家大骨头馆子,带你来过的。你黄叔啊,对你可好了,还特意给你打包了一个大份的!你不总跟我念叨,说他家酱骨头炖得最透、味儿最正吗?等会儿上车你就趁热造,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顿了顿,背景音里的车笛声飘过来,语速跟着快了些:“咱离得不远,开车也就七八分钟的道儿,马上就能到你楼下。你赶紧把门锁严实了,下来等着呗,别让我们搁楼下瞎等。听见没?”
“妈……”于亮没成想今天傍晚刚到,连夜就要赶回省城。“今晚就回?”
“那不回去咋整?”褚红压低了嗓音,背景里有呼呼的风声,“你黄叔明儿早还有笔货款要结,耽误不得。你——你高三也关键,一天都荒废不起。”
把自己放在黄叔生意之后,于亮早习惯了。可母亲这样刻意强调,像在说服他,更像在说服她自己,只让人心里泛腻。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他从来不把这些无谓的情绪摆上台面。他了解人性,也理解人性,更知道自己现阶段需要什么。
大多数时候,他都能把情绪妥帖地掩藏——对,只是掩藏,而不是消化。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都在他身体里缓慢发酵,像癌细胞一样悄无声息地分裂、蔓延。没人知道。
就像得知迟枫死讯的那天,他红着眼跟褚红说要回叶平,褚红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回去干啥?”褚红的声音比那张脸还冷,“亮亮,我跟你说清楚,咱们跟老于家早就没关系了,往后也别再来往。”
“可我哥……”于亮话没说完嗓子就哽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我想见我哥最后一面……妈,求你了……”
“别嚎了!”褚红被他哭得心烦意乱,干吼了一声。转过身去,用指甲狠狠掐自己虎口,直到那片皮肤泛白又泛红。疼痛截断了鼻子里直冲脑门的酸涩,这样眼圈就不会红了。
她不是铁石心肠。就算跟于家有再多龃龉,迟枫那孩子终归没得罪过她。小时候她还常抱着他满院子转,孩子软乎乎的胳膊搂着她脖子,咿咿呀呀叫“舅妈”。
听到噩耗那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那声奶声奶气的“舅妈”在耳边嗡嗡响。
可她更知道,她和黄老板的关系到了紧要关头。结婚证说好了下周三去领,半点岔子都不能出。黄老板无儿无女,她打算领完证就把于亮的姓改了,彻底跟过去切割。
“这事儿……”她咽了口唾沫,把心一横,“这事儿多磕碜。你回去干啥?给你大姑添堵?于艳娇现在恨不能一头撞死,人越多她脸越没处搁。你老老实实上你的学,啥也别想。等这阵风过了,妈再带你回去上坟。”
“妈——”于亮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被雨淋湿、无处躲藏的小流浪狗。
“哭有啥用?!”褚红的声音也带上了颤音,却还是硬着心肠,“人都没了……要怪就怪他自己!我早说于艳娇不会教儿子,从小就跟放牛似的,野得没边,到处勾搭小姑娘。早些时候不就有人说,他……他糟蹋人家小姑娘吗?造孽啊!”
“我哥不是那样的人!”于亮突然的一嗓子,吓得褚红一激灵。
“唉……”她叹了口气,用袖口胡乱给他擦了把脸,把人搂进怀里。“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声音也放柔了许多,“你想哭就哭会儿,妈知道你跟你哥打小亲,他突然没了,你心里难受。哭完就好了,别在你黄叔面前耷拉脸,听见没?”
话音未落,于亮的哭声戛然而止。褚红觉得不对劲,扳起他的脸,只见他连抽噎都停了,只剩一双血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盯得她脊背发凉。
迟枫的死讯像场流感,一夜之间传遍了这座小县城。
“活该!早晚得出事!”
“上梁不正下梁歪。”
“家教不行。”
“听说早就糟蹋过好几个姑娘,这是遭报应了!”
谣言比砒霜还毒。刀子扎肉能愈合,这瞎嘞嘞的闲话戳心窝子,能把人逼死。
痛失爱子的于艳娇本就濒临崩溃,这些唾沫星子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瘫在床上三天水米未进,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嘴里反复念叨:“我儿不是那样的……不是……”
迟建军头发一夜白了大半,却也只能强撑着。警察要见,后事要办,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和亲戚也要应付。妻子起不了床,他再倒下去,这个家就真完了。
去警局的前一晚,迟建军端着碗温水走进卧室,见于艳娇睁着眼睛,赶紧压下眼底的悲伤,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饿不饿?我给你窝两个鸡蛋咋样?”他坐在床边,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我平时也不会做饭,就窝鸡蛋还行,你凑合吃两口。赶明儿我好好学学,天天给你做好吃的。你呀,啥也别想,好好养身体。”
于艳娇知道丈夫心里比她还苦,却还要反过来安慰她。本来憋了半天的情绪,不想再掉眼泪,可一听见“窝鸡蛋”三个字,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唰”地涌了出来。
迟枫活着的时候,一顿能吃五个窝鸡蛋,蛋黄要溏心的,撒点盐就吃得香。
这个家,哪样东西没有儿子的影子?客厅墙上还贴着他高中时篮球比赛的奖状,冰箱里剩着他没喝完的可乐,夫妻俩哪怕闭着眼,呼吸里都是他的气息。他们躲不开,也避不掉。
夫妻俩抱在一起,哭声压抑又绝望。父亲的眼泪浸湿了母亲颤抖的肩头,母亲的哽咽闷透了父亲痉挛的颈窝。
“不解剖了。”于艳娇靠在丈夫怀里,声音抽噎得几乎听不清,“就这么了了吧……脸面没了,至少给小枫留个全尸。我想快点把他接出来,入土为安……”
“行。”迟建军摩挲着妻子的背,声音沙哑得厉害,“明天我一个人去警局,你在家歇着。放心,我会办得妥妥当当的。”
“他爸,我不想在叶平待了。”于艳娇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我们走吧,带着小枫走,离开这破地方。”
“行。”迟建军重重点头,“我们一家三口,一起走。”
昏暗的灯光下,两个中年人的影子在墙上叠成一团,颤抖着,许久没有分开。
得知迟枫死讯的第二天,关语把自己反锁在新租的房子里。手机屏幕上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母亲王素丽的。
周熹来敲门时,她光着一只脚去开。眼睛肿成两条缝,头发蓬乱地炸开,身上睡衣皱得像咸菜。她眯着眼看了他几秒,也可能根本没看清是谁,转身走回卧室,一头栽进被子里,用枕头蒙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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