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回声59（1 / 1）

你爱他吗？还是只是在利用他？

他这样问对面的女人，声音和脸色一样苍白。对面的女人没立刻应声，只是垂着眼，打量自己指甲上剥落的淡粉色甲油。

“王丽华，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吗？我来了你又啥都不说。现在跟你聊聊天，也不回答吗？”周熹用指节敲了敲桌板。面对这个拒不配合的女人，他只能另辟蹊径。

王丽华穿着一件霉红色低领薄衫，领口被灯光照得泛着冷光，裸露的颈线修长，像越冬的天鹅，在冰面上敛着翅膀。

听见敲桌子的声响，她终于抬眼，目光掠过周熹紧绷的下颌线，落在那扇厚重的铁门上。门板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铁锈，她的视线却像能穿透这层冰冷，抵达另一个被隔绝的空间，落在某个模糊的身影上。

“周队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缓，听不出情绪，“这话，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关语？”

周熹脊背一冷，呼吸的节奏跟着乱了一瞬。

他审讯过无数罪犯，却很少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对面的强大压力。

王丽华太不简单了。这个外表优雅得如同一件艺术品的女人，心思却缜密如蛛网，让人无从下手。而她脸上挂着的那抹近乎永恒不变的微笑，更像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根本无法从中读出任何真实情绪。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遇上了真正的对手。

“别耍花样。”周熹声音沉了下来，“用这些小伎俩来破坏审讯节奏，对你可没啥好处。”

“好——”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拉长的尾音像羽毛搔过心尖，带着游刃有余的挑衅。

二十八岁生日那天，她遇见了那个男人的正妻。她一早就知道，他有妻子，也在他的手机和皮夹子里见过那女人的照片。

那天的阳光很烈，她依偎在那个男人怀里，故意翻出他皮夹里的照片，用甜得发腻的声音称赞那个女人如何高贵、美丽，颇具“正宫风范”时，男人的脸色瞬间阴沉，厉声警告她：“不要招惹她，一次也不行。”

后来真见了面，她才懂男人的忌惮。初见那个女人，她便感到一种刻骨的自惭形秽。对方的雍容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无需言说的真正高贵。在她面前，自己活像个小丑，即便披挂满身珠宝，也比不过对方无名指上一枚鸽子蛋耀眼。

而真正令她败得彻底的，是对方竟能将一场本该硝烟弥漫的正室与第三者的战役，打得无声无息，不着痕迹。那是一场从容的、彻底的碾压。

自那以后，她只想成为她。无论置身何种境地，都能不失体面。她想要那样的“上等”。

看出王丽华有些走神，周熹故意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又停顿片刻，像是在阅读重要信息，然后才缓缓抬起头，重新进入审讯状态，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王丽华，告诉你个坏消息。我们省局的同事，刚刚已经控制住了吴兴。”

王丽华的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摩挲着指甲上的剥落处。

“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就算用调虎离山计让吴兴暂时逃脱，也只是白忙活。他带着个孩子，能跑到哪儿去？”周熹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更低，“说吧，你利用吴兴，到底想干啥？”

“你真的认为，我是在利用吴兴？”王丽华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探究的意味，“就像关语利用你一样？”

“少扯关语！”周熹狠狠拍了下桌子，桌上的笔录本滑出去半寸。“还没轮到关语的事！先交代你自己的问题！那个霍先生——霍明守，省城户口，五年前从加拿大回来，明面上开着医疗器械公司，搞儿童慈善项目……这些都是幌子吧？你们背地里在干啥勾当？你是让吴兴去给他通风报信的吧？6号片场到底是啥地方？说！”

王丽华轻“呵”了一声，摇了摇头，表情无辜又带着点怜悯：“周队长，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啥。啥6号片场？我听都没听说过。”

她语气平稳，显然早已打好腹稿，“我只是让吴兴带孩子去省城玩。浩浩有自闭症，最近迷上了省城动物园的老虎，刚回来没几天又闹着要去，你不知道啊，有这病的孩子闹起来是真折磨人啊。周队长，是你们的人一直监视我们，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引开你们的人，让老吴带孩子去省城。我甚至想，不如就让浩浩留在省城好了，既能常看老虎，也……比他跟着我这个妈强。”<

她顿了顿，声音里刻意掺入一丝极为短促的哽咽，随即又恢复平静，“至于霍先生，你们既然查到了他，直接去找他好了。我对他的了解，恐怕还不如你们呢。”

周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青筋像蚯蚓似的拱起来。王丽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太阳穴的跳动，嘴角再次勾起那抹令人恼火的微笑：“看来，6号片场，只是道听途说。你们查到的霍先生，底子也是清白的。周队手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只有一堆解不开的谜题，和……自以为是的推理引发的颅内高潮。”

“王丽华！”周熹拍案而起，起身的瞬间，眼前一阵发黑，无数雪花点闪过。他强行稳住身形，绝不能在此刻显露任何弱势。“你没犯事，会这么乖乖跟我们回来？”

“周队，”王丽华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着一丝怜悯般的优越感，“我之所以愿意被你们铐来这里，是因为我想把关语——也就是你媳妇，当作一份‘人情’，送给霍先生。霍先生倾慕关老师很久了。她漂亮，有气质，还会拿捏男人，换谁都会动心。”

从这里开始，王丽华彻底反客为主。

周熹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知道，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戳他的软肋，扰乱他的心神。这个女人，把一切都算好了，从应对审讯的话术，到他可能出现的反应，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我这种行为，算啥罪？”王丽华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关老师现在完璧归赵，啥事儿也没有，构不成刑事犯罪吧？”

“拒不配合，你会后悔的。”周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吴兴那边，省局的同事已经在审了。他要是供出啥，你跑不掉。”他看到王丽华想要开口，立刻打断她，“不过，也许他对你是真爱呢？你长得漂亮，肯屈就他，他怕是做梦都要笑醒吧？姓吴的这辈子，估计都没敢想过，除了广西老家的老婆孩子，还能在外头有个像你这样的‘偏房’。”

王丽华的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他是真心，你呢？”周熹绕到审讯桌另一侧，俯身凑到她跟前，目光带着一种猥琐的打量，从她的脸颊扫到脖颈，“跳芭蕾舞的大美女，跟着一个司机，图啥？图他穷，图他有家室？说白了，你就是在利用他，把他当棋子。”

这招起了作用。王丽华被他露骨的目光刺得极不自在，眼神开始左右躲闪，先前那份从容出现了裂痕。“你懂啥是爱？”她的话里带着刺，“自己还不是一直被利用！”

“不是所有漂亮女人都像你这样蛇蝎心肠，只会拿自己那点儿姿色利用男人。”周熹直起身，语气带着嘲讽，“也不是所有男人，都吃你们这一套。不过我告诉你，男人呐，到底还是最爱自己明媒正娶的媳妇。外面那些，不过就是图新鲜，而且，到了危难关心，是可以断舍离的。象棋会吗？知道啥是弃子？”

“周熹！”王丽华的声音不可遏止的抬高，一直完美的表情也逐渐碎裂。“我没有利用他！我们是真爱！关语才是在利用你！你自己一直被利用，所以才用这种龌龊的想法揣度别人！”

“关语没有利用我。”周熹冷静地反驳。

“别自欺欺人了！”王丽华几乎是在低吼，“关语就是在利用你！利用你查当年迟枫的案子！”

“哦？”周熹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他缓缓退回自己的座位，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像鹰隼似的锁住她：“王丽华，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你咋知道关语在查迟枫的案子？你咋知道她在利用我？你跟迟枫的案子也有关系吗？”

王丽华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掉进了周熹设好的陷阱里，一步一步，都是自投罗网。

周熹不给喘息的机会，乘胜追击，语气缓慢而清晰：“别人我还真不敢说，但是你，冰雪聪明啊。就算吴兴自己不知道会被抓，但你一定早就料到了。明知道吴兴会被抓，还让他送孩子去省城。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你只在乎孩子，根本不在乎吴兴的死活。你让他把孩子送去省城，说明那里有比吴兴更合适、或者说，是跟孩子更亲的人。”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我查过你，十岁父母双亡，福利院长大，没啥亲人。那还有谁……比吴兴和你儿子更亲呢？”他故意停顿，让每个字都重重砸在对方心上，“该不会是……孩子的亲爹吧？”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照在王丽华毫无血色的脸上，周熹看见她右侧眼皮不受控制地急跳了几下。

“一年只来叶平看望你们母子一两次，”周熹缓缓切割着她的防线，“要么，是他自己不愿意来；要么，是有人不让他来；要么，是他害怕来了之后，会引发某些他无法承担的后果。王丽华，你告诉我，是哪一种？”他俯身，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如炬，“是你嫌弃吴兴，还是……你害怕他知道，孩子根本不是他的种？”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当然，你可以当我是在胡猜，是自以为是的颅内高潮。不过我们也可以试着查一查，看看吴兴把孩子送到哪儿去了，说不准能得到点啥有用的线索呢。”

那抹一直挂在脸上的、标志性的微笑，终于彻底碎裂，消失无踪。

王丽华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粗很重，像濒死动物体力透支时的模样，赤裸、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