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千禧56(1 / 2)
前夜又落了一场清雪,没积太厚,只在背阴的角落和屋顶瓦楞间,残留着些许斑驳的白。
老式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关语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因室内外温差而凝着薄水雾的玻璃,划开一道清晰的痕。
她望见窗外灰沉的天幕下,那棵光秃秃的老杨树在干冷的北风里艰难瑟缩,倏然觉得,自己跟它很像,都是孤家寡人。
今天必须找到合适的房子,不然就要露宿街头了。怪只怪自己脾气太冲,连两个待她好的人都给绝交了。可她就是这样,做过的事从不回头,即便后悔,也会强迫自己忍着。说到底,不过是倔强,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收拾完东西,又打扫了一下卫生,她准备出门找房子。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
老式楼道的穿堂风从敞开的门缝钻进来,带着东北十二月特有的凛冽。她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冻得瑟瑟发抖。
“喂,找哪位?”接起电话,她惯常的问了一句。
听筒里先传来的是呼呼的风声,然后才是那个熟悉的、带着点被冷风呛到的呼吸声。
只一瞬,她就猜到了:是周熹。
她惊异于自己对他的过度熟悉。是啊,仅凭呼吸的频率与轻重就能辨认出是他。平日里该是多么在意、多么留心、多么将他放在心上,才会对一个人了解到如此地步,才会让一个人的存在变得如同条件反射。
听出了是他,她还是没有率先开口说话。只任由胸腔里那只小兽疯狂撞击,撞得肋骨生疼,撞得呼吸紊乱。只咬住下唇,以她惯用的方式,镇压内心的兵荒马乱。
“是我。”周熹到底还是按捺不住了。她把他拉黑了,他就去公用电话亭打。
再次听到他的声音,她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仿佛两人已绝交了一世之久。
她唇角微微翘起,但马上又沉了下去。想到他顶着寒风,站在那个四处漏风的铁皮玻璃格子间里,笨拙地投币,手指冻得通红,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胀。
“别挂——”他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甚至能听出牙齿微微打颤的尾音,像生怕晚一秒,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切断这脆弱的联系。
他还是不了解她,关语想,他若是真了解,就该知道,她看似决绝的“绝交”背后,藏着多少虚张声势的期待。
“啥事儿?”她故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然而,胸腔里那点漾开的小窃喜,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台阶,她等了整整三天。
见她有了回应,周熹急急地,几乎是一口气将话倒了出来:“关语,你别急着挂啊!我有正事。那个,你房子还找吗?我有个朋友的房子,刚好空着,想找个爱干净的单身女孩出租。房租很便宜的,一个月就五十,押金不用交,租期也无所谓,他就一个要求,爱惜房子……”
关语何等聪明。这条件,这时机,简直是照着她的困境量身定做。天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这分明是周熹精心编织的“好意”。
一股混合着愧疚和柔软的情绪漫上心头,她忽然觉得三天前自己或许有点过分了。那现在认错吗?不,不,不。绝不可能,在她关语的字典里,向谁服软都是顶难的事情。
她沉默了几秒,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愈发急促,才慢悠悠地开口,语调依旧维持着那份刻意的高傲:“去看看倒也行,……房子在哪儿?”
周熹立刻报出一个地址,又急着补了一句:“你今天有空吗?……我朋友他家人今天在房子那边,方便看房,要是你今天有时间……”
“我现在刚好有空。”她截断他的话。
“那我去你楼下接你。”他马上接话。
“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她简短的回绝了,语气依旧高冷。只是在挂掉电话后的第一时间,将周熹的电话号码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新房子在一栋安静的居民楼里,环境比关语预想的还要好。楼是新的,墙面洁白,楼道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堆积的杂物。
周熹等在那里,穿着一件厚厚的深色羽绒服,领子竖着,鼻尖和耳朵冻得有些发红。见到她时,眼神有些闪烁,不太敢直视她的眼睛,只低声重复着:“就这儿,也是三楼。是我一个朋友家的,正好空着。”
开门的老太太很和蔼,半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驼色的厚羊毛开衫。她热情地把他们让进屋,脸上的笑容像邻家奶奶般慈祥。
“快进来,外面冷吧?”进到屋里,老太太很是夸了周熹几句,“小周这孩子啊,实诚,跟我家那小子同学这么多年,没少帮我们家忙。这不,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送个人情给他。”<
房子里的装修算不上豪华,但处处透着用心。米色的厚窗帘拉向两边,原木色的家具,地板擦得锃亮,窗台上还放着几盆耐寒的绿植,叶片肥厚,养得不错的样子。
这哪里是“凑巧”,分明是按照她的要求精心挑选的房子。关语心里明镜似的,所以再次看向周熹的时候,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小周说了,你特别爱干净,这房子给你住啊,我放心。”这时,老太太拙劣的演技和背诵式的台词,忽然让关语起了点顽皮的心思,想要戳破这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她转向老太太,脸上绽开一个极其乖巧甜美的笑容,声音也放得软糯:“大姨,您看着真年轻,今年多大岁数了?有四十五了吗?我妈今年就四十五。”
这一夸,果然让老太太心花怒放,眼角的皱纹都笑得堆叠起来:“哎呦,姑娘嘴真甜!叫啥阿姨,你得叫奶奶。我虚岁都六十二了,可当不起你这声阿姨喽!”
“那真看不出来,瞅着真年轻。”关语故作惊讶,眼睛亮晶晶的,随即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那您儿子跟周熹是同学……您四十多生的孩儿吗?真厉害!”
空气滞了一瞬。老太太明显愣了,回过神来马上瞟向周熹,似乎在问:“这可咋回答啊?你也没教过我啊?”
周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了红,不知是屋里太热,还是别的缘故。他有些狼狈地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含糊地补了一句:“是……是家里的小儿子。”
“哦……小——儿——子——啊……”关语故意把尾音拉得长长的,声调拐着弯,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怪诞的调侃。
她故意羞他,看他那副手足无措、谎言被当面拆穿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绝交”而残留的芥蒂,忽然就烟消云散了。这比任何正式的和解都来得有效。
老太太似乎也明白了什么,看着两个年轻人之间流动的暗涌,只是宽容地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而招呼关语:“姑娘,你看看这屋子还合心意不?暖气都通着呢,冬天冻不着。”
“那个……你看看还缺啥,跟我说,我给你置办。”周熹低声对关语说,视线落在床脚,依旧不敢看她,“这附近买菜也方便,出门右拐走几分钟就有个市场。”
关语走到窗边,看见楼下有两棵光秃秃的树。“两棵……”她喃喃自语。
“啊?啥玩意儿?缺啥?”周熹不明所以。
关语转回身,微微一笑。“啥也不缺,挺好的。”她缓缓走到他面前,抬起手,轻轻掸了掸他羽绒服肩膀上沾着的一点不知是灰尘还是雪粒的白色痕迹,算是正式与他和好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也顺畅了些:“好。那……你回去收拾一下,缺啥再给我打电话,搬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我帮你搬家。”
她不会道歉,不会说“那天我过分了”,也不会说“谢谢你的房子”。他同样没再提“绝交”的事,仿佛那三天的冷战从未发生过。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永远把真实想法藏在心底,从不肯把话挑明。
东北十二月的傍晚六点,天已黑透。周熹结束一天的案卷整理,刚踏出公安局大门,昏黄的灯光就晕裹着寒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裹紧警用大衣,埋头走进夜色,竟没留意到墙根黑影里正杵着一个人。
“周熹。”迟枫的声音不高,像冻硬了的土块。他晃出来,二话不说,右手直接掐住周熹的脖子往砖墙上摁,棉袄领子深深勒进皮肉里。“你几个意思?”迟枫问,呵出的白气扑了周熹满脸。
周熹后脑磕在冰墙上,闷声不响。眼睛在昏黄灯光下看着迟枫,像两口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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