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千禧54(1 / 2)
他做事向来凭感觉,可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更糟的是,他的嘴比感觉还快。许多本不该说、不必说的话,偏像倒开水似的,哗啦一声,不假思索、不计后果就淌了出来。
二十二岁的冬天之前,没人告诉过他“言必行,行必果”,也没人教过他“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他本想在这个冬天做出改变,可惜,他的人生再也没有下一个冬天了。
“办不成的事,你瞎承诺啥?!你不知道事以密成吗?!”关语吃着面,突然把汤匙往面汤里一扔。
西红柿卤溅了出来,桌子上、玻璃上,到处都是淡红色的汤汁,和她泛红的眼圈一个颜色。
“闺女,吃就好好吃,可不能闹啊,不然我可要撵你们走了哈。”小店老板拿着抹布走过来,利落地擦干净玻璃和桌上的污渍,顺口劝道:“小两口闹别扭,吵两句也就算了,哪能糟蹋粮食呢?”说着,他朝迟枫递了个眼色,“服个软,男子汉大丈夫,给媳妇服软不磕碜。”
迟枫尴尬地笑了笑,等老板走后,刚要开口道歉,关语却别过脸看向窗外。
不知何时,窗外已飘起了星星点点的雪花。一年就这么草草过去了,想到这儿,她眼睛一热,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二爷,二爷!”迟枫急得站起身凑过去,抬手就想用手背给她擦眼泪。“别哭啊,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嘴欠。密成,密成,下次我一定密成!”
关语拨开他的手,脸别得更开了。
“哎呀,别生气了嘛。那……那人家宁爱玲也不是神仙,实在帮不上忙,也没办法呀。”
“帮不上就别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做不到的事,就别给别人假希望!”
“你看你,今儿脾气咋这么大?别生气了,大不了明年再考呗。反正快过年了,过完年再做打算呗。我还给你准备了新年礼物,过几天就能到,你一准儿喜欢!好啦,别不开心了哈。”
“迟枫!”关语腾地站起来,咬着嘴唇死死盯着他。眼泪停了,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你到底是不是正常人?!我真是……跟你没法沟通!我不要啥礼物,我要的是……”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后面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或许她忽然意识到,再多说也是鸡同鸭讲;又或许她终于明白,继续纠缠下去毫无意义。
不如就此打住吧,停止这场没有意义的交谈,停止这段没有结果的纠缠。
“那个……我舅妈这两天就回来收房子,等会儿吃完面,我陪你找房子去。”他完全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不用了。”她平静的说。
“啊?你已经找好了?”他拿起筷子挑着面,准备再来一口。
她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出家人,死寂一片,再也没了半分波澜。
她在心里冷冷地想:舅妈这两天收房子,你为什么不早几天陪我找?非要等到迫在眉睫才动手吗?为什么跟你共事,永远都是这样火急火燎?迟枫,你到底能不能成熟稳重一点?
可她什么也没说。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起身就走了。
迟枫追出小面馆,才发现外面已经下雪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像铺了层棉絮。天空灰暗,透着萧条颓丧,仿佛世界末日一般。他顺着关语的脚印追上去,拦住了她。
但没用。他不明白她今天为何发这么大的脾气,怎么拦都拦不住。
她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以前她也发过脾气,却总留有余地,从未像今天这样无礼而决绝。
的确,关语今天的反常,是有来由的。因为,昨天下午她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羞辱。
她像是被人硬按着头,灌下了一整壶滚烫又冰凉的世态。这是她顺风顺水的小半生里,头一次尝到这般尖锐而具体的羞辱。
周末的老商业街,行人疏落。关语本打算去买件过冬的外套,没想到,一眼就看见了宁表姐。
当时,衣着光鲜的宁爱玲正与一个气质绝佳的女伴相互搀挽着走进家服装店。因为面试的事情关语很着急,就想着上去借机问问。毕竟,她知道迟枫那人不太靠谱。
谁料,两人一照眼,宁爱玲竟好像不认识她似的,漠然擦肩而过。
店内暖气开得汹涌,热浪迎面而来,熏得她脸颊微微发烫。
关语嘴里的“宁表——”两个字僵在空气里,姐字还没有说出来。那一刻,就像有人重重掴了她一耳光,她只觉辣辣的可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一想到那迫在眉睫的面试,那份关乎前程的焦虑,又将她从这片刻的崩溃边缘拽了回来。最终,她还是硬着头皮追出店外,当着那位女伴的面,提高了些微颤抖的嗓门,又叫了两声:“宁表姐。”
“是叫你呢吧?”女伴轻轻碰了下宁爱玲的胳膊。
宁爱玲这才恍然驻足,缓缓回眸,脸上挂起一个弧度精准却毫无暖意的笑。“是关语啊,”语气轻淡得像呼出的白气,“没瞅着……这么巧,你一个人逛街?”
她安静地看着关语,眼神里一片坦然,仿佛刚才店内那刻意的忽视从未发生。可关语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那眼神里的疏离,比直接的拒绝更刺骨。
“是啊,宁表姐,”关语强撑着凑近两步,努力维持着脸上那比哭还难看的笑意,“能借一步说话不?我有点事儿想问问你。”
宁表姐闻言,略显为难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女伴,随即笑道:“有啥事儿就在这儿说吧,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没关系的。”
关语只得朝那位女性朋友仓促地点了点头,像是寻求认同,然后便放心地,或者说,是绝望地,对宁爱玲低声说:“就是我面试的事儿……迟枫说,拜托你去找了关系……实在是不好意思麻烦宁表姐,我就想问问,有信儿了吗?”
听到这里,宁表姐脸上那点稀薄的笑意瞬间敛去了。她微微一顿,蹙起细长的眉毛,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责备:“他还没告诉你啊?”
“啊?”关语彻底愣住,一颗心直直地往下坠。
“不好意思,实在帮不上忙。我一早就跟迟枫说了啊,他……咋还没告诉你呢?”宁表姐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替她不平的意味,“这小子,真不靠谱,这不耽误你时间吗?现在年底,正是好找工作的时候,耽误了可麻烦了。关语啊,要不……你试试找找别的活儿干?”
这几句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水,从关语的头顶浇下,彻骨的寒。她脸上因羞耻和急切而泛起的红潮,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转为一片死灰。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女伴,或许是出于好心,或许只是为了填满这令人难堪的沉默,插话道:“我们舞蹈班搞卫生的大娘前几天崴了脚,现在正缺个打扫卫生的,能干到过年,工资也不少呢,你要不要先来我们这儿过度一下?”她甚至还特意补充了一句,像是为了增加吸引力:“哦,我们舞蹈班在市里,是正经单位。”
“丽华,说啥呢?人家是高材生……”宁爱玲适时地扯了扯女孩的胳膊,低声制止,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阻拦之意。
这句“高材生”和“打扫卫生”放在一起,像两片冰冷的铁,猝然合拢,将她死死钳住。关语只觉得那张死灰般的脸,瞬间又烫了起来,这次是屈辱的烧灼。
她死死压着头,不敢再看任何人,生怕眼里的水光会不争气地溢出来,而后急急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谢谢,我不用,我……我自己去省城找。”
“是我说错话,太对不起了。”名叫丽华的女孩似乎这才意识到什么,道歉声听起来很是真诚,“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这样,我帮你留意下别的工作,市里面工作机会还是比叶平多一些。太对不起了,真的……太对不起了。”
“没关系,真的,没事,谢谢。那,先不打扰了,我、我还有事儿,走了哈。”关语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回应,然后骤然转身,逃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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