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1 / 2)
菜馆子不大,进去也就四张桌。红底黄字的菜单贴在墙上。素菜六七块,肉菜十来块。收银台旁边摞着饮料箱,台子上还放着刚送来的鱼和菜。
厨房就在收银台后头,挂着半截帘子。里头有个胖身影在晃,菜刀跺得铛铛响。从厨房里走出一婶子,碎花围裙套在棉服外头。
“随便坐,”婶子往冰箱里塞着菠菜,“吃点啥?”
“先热俩露露。”孙无仁挑了张靠暖气的桌子,用沉沉的男声道。
郑青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孙无仁刚坐稳当,又抻脖子问:“姐,你家露露是印许晴儿那个不?我得意那个。”
婶从箱子里薅了两罐,举给他看了眼许晴,这才递进厨房:“给熥一下子。”
“这老北风,给我呛得肺管子拔凉。吃啥?”孙无仁抬了抬帽檐,露出半截素净的脸。举着戴皮手套的手,点着墙上的菜单,“真便宜啊。点十个菜都花不上一百。”
“我什么都行,你点吧。”郑青山道。
“姐啊,”孙无仁胳膊往椅背上一搭,大咧咧地搭话,“你家特色啥?”
“汕东小炒鸡。”
“我家这位不得意鸡。还有啥?哎,那个海参饺子,里头真有海参啊?”
郑青山赶忙往菜单上扫,看到末尾有一道豪菜,像个走错门的外地人——海参饺子,88元。
“我点吧。”郑青山抢先道,“尖椒干豆腐,烧茄子,苦瓜煎蛋。两碗米饭。够了。”
“哎妈这小抠门儿,”孙无仁乐道,“能不能点个上十块钱儿的。再来个酱焖鲫鱼吧。”
婶子拿毛巾垫着两罐露露出来了,还贴心地给倒进杯子:“这帅哥儿眼真尖,咱家这鲫鱼刚到的。”
两个小玻璃杯缓缓白了,拙朴的杏仁味蒸出来。
“你俩不是本地人吧?”婶子问,“来走亲戚?”
“他是。就那个中学出来的。”孙无仁往外头指了指,“这学校啥前儿黄的?”
“黄七八年了。”婶子擦着不小心洒出来的几滴杏仁露,“我闺女那届就剩一个班了。好老师全走了,就剩个曹老师,教数学那个。”
郑青山皱了下眉头。
“这曹老师也教过你?”孙无仁问。
“曹老师是教老些年了。”婶子说,“教得好,还不收礼。我闺女他们班儿,三十个孩子,五个进了九中。”抹布在桌上划了一圈,她叹了口气,“就是好人不长命,去年没了。”
杯子里的露露晃了晃。
“...没了?”郑青山问。
“没了。脑梗。才五十来岁儿。可惜了了。”
郑青山不说话了,端起杯子吹了吹。
曹晓明。他还记得这个名。是个严厉的老师,会打学生。小混混捣蛋,他拎脖领子踹。好学生考砸,手心抽得啪啪响。可即便是打孩子,家长也都信他——课讲得好,升学率高。
他不收礼,但办补习。人多的时候,连他家的阳台都摆着小课桌。
张青山没去补过习,成绩也一直拔尖。尤其是空间几何,他能拿九十来分。这分数相当了不得,因为就算是第二,也只能考七十。只是那个第二,是曹晓明的儿子。
后来市里办奥数培训,分到兴岭一中的名额就一个。曹晓明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小客,去溪原市里给张青山买了一份肯德基。放了一宿的鸡肉,凉哇哇的。软塌塌的皮子上,沾着厚厚的五香粉。
那年最后去的人,叫曹子墨。
“这老师对你咋样?”孙无仁问。
郑青山回过神,点点头:“很好。”看见孙无仁帽檐下那双担忧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他...给我买过肯德基。”
孙无仁这才笑了,也跟着叹气:“这年头,好人不长留。”
不到二十分钟,菜都上齐了。四个盘子冒着热气,把玻璃又熏糊了一层。
“这河鲫是鲜亮,就是刺儿多。抿一条倒欠一百大卡。”孙无仁仔细剔着鱼肉,堆了一小碟,推到郑青山面前,“味儿是正经不错,比我家师傅强百折。”
婶笑了声,得意地道:“那你合计呢,我家搁这开二十来年了。”
孙无仁点点头,夹了块烧茄子。嚼着嚼着,又扭过头问:“姐,县公墓在哪儿?导航上找不着。”
“县公墓?”婶子回头问胖叔,“咱这儿有公墓呢?”
“哪有啥公墓。”胖叔坐在凳子上滑手机,头也没抬,“就有个乱坟岗子。往余村那条道上。”
窄道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把一片乱坟岗子甩在了一边。下午三点,天色已暗。但这片坟岗并不恐怖。它只是空。
一片洼地,长满枯黄的茅草,在风里一倒一倒。
没什么墓碑,大多就是一个坟包。像一个个泡了水的粘豆包,软塌塌地连在一起。
“就算埋这儿了,也够呛能有碑。”郑青山说。
孙无仁沉默了会儿,还是道:“瞅一圈儿吧。”
两人在草壳里蹚着,一个个去看。明知够呛,却还是往里头走。
清明刚过,这里也留了点活人的痕迹。几块石头,彩纸花圈,一块块烧过的黑灰。有个坟头还放了个瓷碗,碗里死着几只小黑虫子。
人的坟墓。虫子的坟墓。
车声偶尔从公路那头传来,又慢慢消失。风在草尖上走,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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