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2 / 2)
这单调的声音持续着,天阴得总像下午三四点。时间慢得像那些坟包,一年只塌一厘米。
走了一圈,有墓碑的都看了一遍。不出意外,没有那个名字。有人祭奠的肯定不是,无人记得的又太多了——多到再站下去,也只是站着。
一阵北风从后打上来,蒿草窸窸窣窣又一阵。坟包们还在那里,枯黄着脑壳。
两人顺着来时的方向,慢慢往外走。红色保时捷出现在前头的时候,坟岗已经被甩在身后。
“镇界河桥...”郑青山冷不丁来了一句,“不知道还有没有。”
孙无仁掏手机查了下:“不远。二十来分钟。”
郑青山没再说话,车载导航里的女声播报道:“现在为您导航。目的地,镇界河桥。”
天好像是一下子黑的。太阳当啷一声落了,导航界面变成了深蓝。树干被远光灯一闪,像水下翻起的死鲤。
车开下了一个缓坡,进入一个岔道。没走多久,忽然狼烟四起。白雾之中隐约一片橘光,车里也开始发呛。
孙无仁放缓车速,皱着眉四下张望:“啥啊这,哪儿着火了?”
郑青山也直起身子,前后看了看:“估摸是放荒。”(焚烧秸秆)
“不是说不让烧了吗?”孙无仁啧了声,拧开广播听路况,“这烧到哪儿啊?”
“不去了,”郑青山挥了挥车里的呛,“回市里吧。”
“还有五分钟到地方。”孙无仁切断空调。
“别往里去了,”郑青山摇头,“太危险了。”
孙无仁打开雾灯和双闪,缓缓滑靠到路边。下车前后看了看,猫腰回来比划:“风往那头刮,咱从这儿掉头,回主干道。”
车顺着主路往回开,烟雾逐渐褪去,夜色一点点合上来。过了会儿,道两边有了路灯,还有零星的车影。
“山儿,你瞅,”等红灯的间隙里,孙无仁叫他,“那家狗长得太招笑了。”
郑青山往驾驶窗那一侧望出去,看到一辆黑轿车。后座窗户半开,露出一只哈士奇的头。那狗有点先天缺陷,俩眼睛离得特别近,像一条比目鱼。看得出被精心饲养,脖颈上还挂着条波点三角巾。
哈士奇旁边,凑着个小姑娘。蝴蝶结发箍,带着金属牙套。前排坐着一男一女,看着是两口子。
“这狗都当个宝,”孙无仁还在笑那只比目奇,“这家人挺有爱心。”
郑青山没说话,只是看着对面那小姑娘。她也在看着他。过了两秒,好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了,又埋头去抱狗。
绿灯了,那家人拐向和他们相反的岔路。郑青山在后视镜里看着那辆车屁股,缓缓地闭上了眼。
或许童年的伤,不止源于虐待、控制、忽视、羞辱。还有此后无尽的哀悼——
年年月月,都在给另一个自己烧纸。
给那个本该被热乎乎的胳膊圈住,听着摇篮曲睡觉的自己。
给那个本该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闻着机油味上学的自己。
给那个本该在路灯下玩得忘乎所以,被大人怒叫全名的自己。
那不单单是失去的怅惘。那是一种清算的悲伤。
失去是一次性的,而清算是反复的。它带着愤怒、暴力、自毁倾向。它今晚睡着了,明朝又醒来。它像这倒春寒的天气,在三十二岁的冷夜里,毫无征兆地把你撕开。
让你瞅见那个小嘎豆子,自己扯着自己的裤腰带。在没有灯光的雪夜里,深深浅浅地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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