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1 / 2)
追光从孙无仁的身上划走,只剩一片彩灯乱扫。大厅像水族馆的鱼缸,人在里面游来游去。
23桌那几个男的浸在白光里,一个个面目模糊。
“那你原来搁南方,一百块钱就能点。这回溪原了,咋,花十万都点不了了?”
“哎妈大哥这话说的。”孙无仁彻底不客气了,踢掉被扔上来的花环,“还原来,原来你喝奶,现在咋喝上酒了?原来你穿开裆裤满街跑,现在咋知道穿条裤子再出门呢?”
台下响起哄笑,还有人拍手叫好。那男的愣愣地张着嘴,站在光里无言以对。
孙无仁扭头看后台乐队的准备情况,嘴里依旧哼哼唧唧地呛:“不能老活在原来,啊,那不成老小孩儿了么,哥。”
《天下有情人》的副歌里,吧台的冰桶哐当一声,新的冰块倒了进去。调酒师的手停在半空,酒水溅出来。顺着台面往下流,无声地滴入地毯。
那残酒又被地毯吐出来,溅在一双大头靴的鞋帮上。肖磊大步走过吧台,冲通道口的保安一扬下巴。
对讲机滋啦一声,传出厚重利索的男音:“台口那四个,跟我走。厅尾站俩,外头守俩。从现在开始,只准出不准进。”
一行五人,如同一个大箭头。人群被箭头劈开一条缝,一路延伸着,正好剖过郑青山这排卡座。
郑青山没听到身后的气势汹汹,他正抓着一把冰敷额头。冰水顺着指缝流淌,一滴一滴落到裤腿上。
“我想起来了。”吕成礼叠着腿坐在茶几上,手掌压着威士忌的酒杯口,“我想起来你为啥恨我了。”
“大二那个暑假,”他抬手指着郑青山,“你坐火车来找我来着吧。”
郑青山瞥了他一眼。沾满油脂的眼镜片,看不清后面的眼。
大二上半学期的秋天,他的确找过吕成礼。那年暑假他去工地,故意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拿了点赔偿金。
不多,只有两千三百块。但就是这薄薄的一沓现金,让他明白了一个理——
原来他是个人。原来疼痛是种债。原来伤害可以明码标价,讨要回来。
于是他想着,应该从吕成礼那里拿一笔赔偿。他不坏也不贪,更不狮子大开口,只要那四次医院的收据单——合计3350块。
他给吕成礼发短信,说要见一面。吕成礼答应得爽快,让他过来大学的东正门。
于是张青山花了156块,买了个绿皮硬座。坐了一天一宿,到了吕成礼的大学。
可那天,吕成礼没出现。张青山独自从正午等到了晚上,等到刮起风,打起雷,下起雨。
在那场雷雨里,他再度明白了。原来这世上的赔偿,从来只赔看得见的脏。
“我去东门儿了,也瞅着你了。”吕成礼说,“那前儿你不知道咋整的。又黑又埋汰,像个老农民工。我嫌下不去嘴,调头回宿舍了。”
“张青山。这事儿我欠你一个道歉。对不起。”
郑青山没有说话,扔了手里的冰块。拿衣摆擦了擦眼镜片,重新看向舞台。
话从四面八方来。尖的、毒的,沾着酒气与唾沫。花不停地往上扔,假的、艳的,像葬礼的花圈。
而孙双辉站在台上,呛着,笑着,站得直直的。看客要他当一只死蝶,被钉上污艳的布底。可他却拒绝认领那具尸体,拒绝参加这场葬礼。
“不必对不起。”郑青山语气淡淡的,不太记得这事了似的,“张青山死好多年了。”
吕成礼看了他一会儿。蹲到地上,揽着他肩膀扶起来。
“我补偿你。耳朵我带你出国看,明儿就办。我给你搁市中心买房子,你随便挑。我不出去花花了,咱俩好好过。就像高中那会儿,一碗小馄饨换着吃...”
灯光忽然暗了一档,又赶紧被调亮。远处有人骂了一句草,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对不起。补偿。这话从吕成礼嘴里说出来,多好笑呢。
就好像你跋涉过万水千山,他指着地图说也没多远。就好像你已在废墟里长眠,他才来瓦砾前承诺一座新城。
当年张青山花了156块钱的火车票,只想换回3350块的尊严。但今天,他早就不需要那3350块了。
当年张青山觉得校门口的小馄饨香,渴望吕成礼赏他两口尝尝。但今天,他早就不爱吃馄饨了。他爱吃烤糊的地瓜,更不必拿尊严和疼痛去换。
需求已死,供给无价。迟来的补偿,是更卑鄙的勒索。
“我都不恨你,谈什么原谅。”郑青山放下手,幽幽地叹了口气。终于把视线从舞台移开,赏给吕成礼一个轻飘飘的对视,“你先别着急叽歪,听我跟你说三句实话。”
吕成礼拿着纸巾,要给他擦鼻血。郑青山挡开他,拄着茶几坐上沙发。他重扯了张纸巾擦人中,擦一点折一点。
“第一,高中那会儿我很孤独,想被谁需要。身边就你没人要,我没挑。”
“第二,这只耳朵,是赔我奶的。当年我怕张卫东的打,没敢把路标系回去。我恨我自己,就想找顿打。你正好递了根棍儿,我就接了。”
“第三,我是找过你。但不是你想的那个理由。就是穷疯了,想管你要两个。”
不远处有人起身去门口结账。走得匆忙,像是怕晚一步就结不了了。空调好似加了档,厅里冷得像是要下雪。
“吕成礼。我郑青山,不稀罕你。至于张青山,也没稀罕过你。”郑青山把沾满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他嗓音发哑,还带着一点奇异的笑音,“他觉得自个儿贱,他的爱也贱。跟你骂的一样,孬种窝囊废。什么也不敢争,什么也不敢要。”
“但那个人。”郑青山抬起手,遥遥地指向舞台。光打上的他的腕骨,照出一条深色的疤,“那个你一口一个人妖,拼命要羞辱的人。是我攒了半辈子的力气,头一回伸手去够的。”
“所以他才是答案。”他把脸扭回去,灼灼地看向台上的人。既虔诚得像个信徒,又狂热得像个疯子,“三十三年了,我就对过这一道题。”
镜片后的黑眼仁,烫得像两粒烧透的煤。
那眼神烙在孙无仁身上,也烙在吕成礼脸上。烙得他那张人皮滋滋冒烟,露出底下青灰的泥胚。
原来一直觉得,张青山是炕头的破棉袄。就算被扔在旮旯,落了灰也跑不了。冷了拽过来一披,咋也带点热乎气儿。
现在才明白。原来那热乎气儿是人家自己发烧,从骨头里榨出来的虚汗。如今病好了,汗落了,自然就梆硬拔凉了。
可他哪能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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