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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1 / 2)

光打了个哆嗦。

孙无仁站在台上,眼睁睁看着酒瓶子从黑里飞出来。在半空转了个圈儿,正凿上郑青山的肩胛骨。

没有声音。至少孙无仁没听见。

他看见郑青山晃了晃,从卡座栽下台阶。看见他深蓝色的衬衫,从灰色的西裤里挣出来一截,软塌塌地飘着。

脑子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儿——山儿瘦了。

耳边呼啦啦的全是风。他在跑。脚软得像踩泡沫,地板错位着坍塌。他看着自己的手伸出去,抄起桌上的大烟灰缸。

有人拽他胳膊,有人在喊。都缺氧似的,嘴张得老大。

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他是缸里的鱼,玻璃外头紧贴着许多压扁的脸。

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眼里只有那匍匐在碎玻璃里的手,还粘着血。

“小磊!拦住他!”混乱里,二楼传来一个清冽的高喊,“快拦住他!!!”

肖磊闻声回过头,看到孙无仁已经冲到了不远处。不是顺着过道绕来,而是像劈开水流一样,直线朝着这边游过来。右耳上的长坠子剧烈摇晃,犹如劈在肩上的闪电。

好几个人伸手去拽,但谁也没拽住。丝巾被扯掉了,露出红蜥般的脖颈。手里攥着个亮闪闪的烟灰缸,大得像个小鱼缸。不是拎着,也不是放在身前比划着。而是被他单手抗在肩上,一下一下掂着——那是要扔出去的架势!

这种高铅玻璃的大烟灰缸,一般能有两到三公斤。砸身上骨折,砸脑袋归西。

来之前,肖磊只听说这孙老板是个雌雄同体。可现在骤然发现,这还是个绝世虎逼!他一把搡开眼前挡着的人群,跳过沙发要去拦。

可还是慢了半拍。

烟灰缸从他耳畔掠过,带着呼的一声风,直奔刚才扔酒瓶的那绿豆眼。

喀!嚓!哗啦!!!

失了点准头,砸茶几上了。钢化玻璃像炸开的冰雹,飞起又落下,噼里啪啦地砸上沙发。

附近几桌齐齐缩了脖。有人条件反射地抬手挡脸,酒杯叮当地翻倒。尖叫只响了一声,又被极快地掐断。

孙无仁从晶亮里冲过来,舞鞋马蹄一样敲着地。乌沉沉的眼眶里,一双直勾勾的眼睛。鲜红的嘴唇翘着,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一边跑,一边又顺手拔出冰桶里的啤酒瓶。冰桶滚落在地,哗啦一声响。

人群骚乱起来。有的抓起包往外跑,有的抻脖子看热闹。还有的高高举起手机,激动地喊着‘我草我草’。

那绿豆眼都吓稀了。软着俩腿,扶着沙发背往旁边倒腾。

四散退后的人群里,肖磊迎面冲上。胳膊从孙无仁腋下穿到后脑勺,反手一扣,牢牢卡住对方脖颈。他年轻力壮,还是散打运动员。这臂锁一搭,牛犊都挣不开。

可他愣是要锁不住孙无仁。俩脚呈弓步错开,胳膊上隆起一个个肌肉块。

“喂!你冷静点!”

“撒手。”孙无仁挣着,从牙缝里挤着话,“出事儿算我的。”

肖磊锁得更紧了,拿脚别着他:“现在停手,事儿还能收!”

孙无仁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见郑青山被搀扶着站起来。抹了下鼻血,抬头看过来一眼。

非常短的一眼,短得都来不及确认眼神。

而后接过别人递过的眼镜,点头说了声谢谢。弯腰捡起自己的不织布兜子,转身走了。

这艮人,别说红着眼喊疼,嘴都不给你咧一下。甚至连一句‘我没事’、‘别冲动’都不肯说。就那么安静利落地,光着单脚往外走。像一只受伤的豆豆龙,扛着他的小包袱,独自离开人类的村落。

有人追上去问他,需不需要叫救护车。他摆摆手,让人家回去继续看演出。

远处乐队已经上台,但是没有人看。他们打扮得热热闹闹,却又站得没着没落。堆在鲜艳的花环上,诡异得像挂在灵堂里的节日彩带。

孙无仁望着郑青山的背影,竟然一动也不能动了。

那个总是溜边儿的豆豆龙,曾经碰一下就得跑二里地。今晚却为他主动冲进光里,又默默退到光外。当着所有人的面,替这件事画了个利索的句号:到此为止。

豆豆龙好不容易,为小辉勇敢了这么一回。

所以小辉绝不能动。哪怕是抠着眼珠子,也得强忍下这口气。要不然,豆豆龙就白勇敢了。

可这口气不是说忍就能忍的。别人怎么侮辱他都无所谓,但他无法容忍郑青山被伤害。别说是酒瓶子,哪怕只是一颗花生米,他都恨不得把那个瘪犊子活活掐死。

气吐不出,生疼地卡在胸口。他能感受到怒兽撞着肋骨,血一股股地往太阳穴涌。耳边乱糟糟的,好像有一万头驴在瞎嚎。

眼里只剩郑青山的背影。带着个倔强的小发旋儿,在光里一颠一颠地远。

他把所有注意力钉入那个发旋,像抓住一根理智的锁链。将心里那黑东西捆绑拖曳,塞回胸腔最深的牢笼。直到听见那声沉重的落锁,才摁下肖磊的胳膊。嗡里嗡气地道:“行了,松开吧。”

肖磊没立马动。打量他好几眼,才一点点松劲儿。手还虚虚地拦着,脚也还别着。

孙无仁把酒瓶递给旁边的服务生。手指松开的时候,指节都是白的。

“地上清一下。”

23桌那几个男的已经钻进人群,仓皇地往门口逃窜。领班老杨凑上来,使着眼色低声问:“安排几个跟上?”

“跟上。”孙无仁的口红黏在牙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红线,“问清楚谁指使的。”

他走回23桌,弯腰捡起地上的话筒。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打开吹了两声。

“呼呼!刚才那点小幺蛾子,大伙儿别往心里搁。该看的看,该喝的喝。”

他嗓子没夹起来,轰隆隆地震荡着。而后高高地举起手,朝舞台示意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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