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2 / 3)
身上的衬衫忽然变得很薄、很冷,像是穿了一层凉水。
他缓缓把袋子搂进怀里,脸颊栖在上头。轻轻蹭着,就像是在抱一个人。
郑青山拉开窗户,伸出胳膊往外探了探。六月初的日头,还不算泼辣。但穿长袖的运动服,估摸也有点热。
窗台上的碗莲早已枯萎。只剩一点黄烂的叶子,固执地飘在水里。
不知道小辉遭没遭罪。
遭罪吧,咋可能不遭罪。听说里头都是大通铺,一个挤一个。蹲坑就在脑袋边上,屋里臭得像死了什么。
他昨天跑了趟看守所,想着再送一套换洗。到那一问,比派出所严,得查证件。非亲属不给递。想着找人通融,可通讯录翻来翻去,也没一个能递上话的。
混了这些年,当真白混了。啥也整不明白,没半点能耐。就印个解聘合同,都能把打印机干卡纸。
他和那个千禧年的老家伙撕扯半天,才把卡的纸扯出来。重按了开始,这回顺利地滑出来。
纸热滚滚的,字带着一圈毛刺。
甲方(聘用单位):溪原市第二人民医院
乙方(受聘人):郑青山(身份证号)
双方所签《事业单位聘用合同》,因下列原因,于2020年6月20日终止聘用合同关系。
理由栏只打了一句:受聘人个人原因。
郑青山坐回桌前,拉开抽屉摸钢笔签字。笔袋底下压个透明文件夹,是前阵子被打回来的项目报告。
他拿出那份报告,又从头翻了一遍。
吕成礼社会身份复杂,好几个公司都挂着名。其中最硬气的一家,叫做奥科医疗。明面儿上是家民企,但背后的水很深。专门生产医疗器械,和溪原所有医院都有着利益输送。
从他出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12天。这期间,院里发生了一些微妙变化。原本排得满满当当试点会,一个接一个往后挪。该讨论的项目,也没人张罗。
郑青山手里那个项目没有叫停,可也没人催。前两天万晓松还特意找他一趟,让他把上回的报告重交一遍系统。
郑青山觉出味儿来了。
吕成礼还没死,这帮人就急着往后缩。要是这名字再叫别的调查咬出来,那谁还愿意掺和?
他合上报告,塞进了不织布兜子。锁进铁皮柜,捏着解聘合同去了行政楼。
办公室的窗帘拉着。午后的粉尘里,文件柜一排排站着。
万晓松拿起那张解聘合同,撩起眼皮看过来。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黏得像两滴石油。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辞职。”郑青山说。
“我不瞎。辞了二院,准备去哪儿高就?”
“没定。”
“没定你辞什么职?”万晓松从桌子后头绕出来,“郑青山,我不想把话说难听。但这个项目,是上面点了头的。你现在撂挑子,很不负责任。”
这职,郑青山辞三回了。头一封辞职信,原路打回。第二封辞职申请,石沉大海。这第三回,他干脆把解聘合同打印出来,逼着万晓松盖章。
他知道对方为什么不愿放行。因为他正从那个‘没眼力见的医生’,变成‘能顶雷的肉盾’。如果想伸开手脚,拼个鱼死网破。二院这身白大褂,就是他的裹尸布。
“我问过律师,”他说,“现在辞职,没有任何问题。”
这话一出,万晓松的脸哐当一下子沉了。
“还律师。”他嗤出一声气音,赶苍蝇似的挥挥手,“二院离了谁都能转。”
“你要是铁了心走,也行。那份风险评估报告,重交一遍。再补个情况说明,就说是...基于阶段性数据的个人判断。”
郑青山没说话。盯着自己的脚。灰扑扑的皮鞋头上,横着裂了两道口子。好似讯问椅上,那两个半圆的铁手铐。
“给医院留条路,”万晓松又道,“也是给你自己留。”
郑青山抬起眼,看向桌上那张解聘合同。白纸黑字,干干净净。在等一个公章,在等一口血。
“我会写。”他说,“这个月走之前。”
万晓松盯他看了两秒,转身从笔筒里抽出章。拽过那张解聘合同,手腕一抬——
乓!
纸页哆嗦了下。
郑青山盯着那枚血糊糊的公章看,冷不丁就想起头一年规培那会儿。
值班室灯管坏一半,他蹲走廊写病历本。那时候心里就一个念儿:熬过去,就能站住脚。
后来升为住院。夜里守急诊,天天困得打晃。第一次独立签字,手心全是汗。
再后来考下了主治,独自坐门诊。见过数不清的人,带着残破的灵魂。
好不容易决定活下去的,被癌症带走了;熬一熬就见亮的,没等到第二天的太阳;还有分不出是真有病,还是太清醒。萍水相逢,之后杳无音讯…
铭牌从塑料换成金属。值班表上那串名字,总算不把他搁头一个。
十年。他咬着牙把自己磨进了这身白褂。
可如今,他又自个儿把这身白褂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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