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1 / 3)
泡沫吊顶上镶着两块白灯,亮得发青。
铁栏杆横着从腋下穿过,手腕被两个半圈扣上小桌板。墙上贴着隔音泡沫,对面坐着两个民警。
一个问话,一个记录。嚼口香糖似的,翻来覆去地磨。姓名、职业、年龄。有没有前科。喝没喝酒。
“当晚冲突,是否有人协助?”
“没有呢哥。”
“是否有人参与、策划、引导?”
“没有呢哥。”
“是否存在共同行为人?”
“没有呢哥。”
当晚出事后,孙无仁自己打电话报的警。
自首,认罪,咋问咋是。关里头不吭声,提审也不费唾沫。可越是这样的,越让人犯嘀咕。
值班民警盯了他一会儿,拿起旁边的塑料皮夹子。翻到伤情报告那页,逐条念起来:
“被害人吕成礼,于5月19日晚10点45分,被送进抢救室。颅骨线性骨折,急性硬膜外血肿。鼻骨骨折、牙槽骨挫裂,单侧高丸挫裂。为防止颅内压升高,行小骨窗开颅血肿清除术。术后转icu观察,目前尚未脱离生命危险。”
他念完,抬头看向孙无仁:“这不是普通的打架斗殴,是极其严重的刑事犯罪。你还有故意伤害的前科,还是得端正态度,配合调查。”
他特意读这一大段,估摸是想勾出点悔恨和良知来。可孙无仁并没有什么表情,还低头打了个哈欠。下巴挨着锁骨,倦倦地问:“那我还得咋端正呀,哥。”
民警看了他半晌,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把夹子合上,又问:“为什么动手?”
“冲动了。没控制住。”
“挺大个老板,咋这么冲动?”
“我控制不住自个儿,”孙无仁笑了下,“要不咋能有前科。”
中途有人进来换班,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墙上的电子钟跳了个数,时间又往上摞了一层。
换班民警坐下,头一句就问:“郑青山,你认不认识?”
面对这个问题,孙无仁首次出现了思考的停顿。但很短,也就一秒半。
“认识。”
“他当时在不在?”
“在。”
“参与没?对你的行为有没有实质性影响?”
孙无仁又变回了复读机。来回摆着脑袋:“没有呢哥。”
“你再想想。”
“刚才跟内个哥我也说了,这事儿没那么复杂。吕成礼搁我店里犯膈应,不是一回两回了。这回他赶上我金主来的日子嘚瑟,把我整急眼了。”
“那郑青山咋回事?”
“一朋友,去年年底认识的。看不过眼呗,替我出了个头。完事儿他就走了,我俩话都没说上。当晚人那么多,监控也拍清楚儿的。”
监控的确拍得清楚,证人也多。惹事那两桌也查了,确是吕成礼指使的。当时二楼总控台的员工,也都一个说法:冲突发生时,就孙吕二人。并无第三人在场。
可还有俩窟窿。
第一个,事发经过。电梯和二楼的贵宾席并没有监控。当时到底几个人,咋回事?是否如孙无仁所说,一对一的口角争执,上升为一对一的肢体冲突?
要是一对一,咋一个差点被活活打死,而另一个几乎毫发无伤?
第二个,冲突理由。吕成礼干的事确实招人烦。可据不少人说,这俩原先处得还行。到底啥事儿,让朋友翻脸翻到奔命去?
这些全是孙无仁的一面之词。另一个当事人还搁icu躺着,话都说不清楚。
值班警察沉默了会儿,出去打电话。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敲键盘的声音。
他拿着打印好的讯问笔录回来,递给孙无仁:“逐句读一遍,看有没有不实或遗漏。”
“案子先按故意伤害侦查。一会儿带你上看守所,等调查结果。”
孙无仁爽快地签了字。手腕铐在小桌板上,签下的名歪歪扭扭。
最后一笔落下,门外探头进来一个人。低声说了两句话,递进来两个大红色的塑料袋。
孙无仁看到那俩袋子的瞬间,脸上的松弛消失了。
“有人给你送了套衣服。”民警把袋子搁桌上,“换上再走吧。”
打开手铐,孙无仁在裤子上抹了抹手,这才去拆袋子。袋子里叠着套纯棉运动服,底下压着内裤、袜子、棉拖。瞅着像新的,可又有拧攥的褶子,似是洗过一水。
好没影儿的,他想起春节那会儿,自己死气白赖地朝郑青山要礼物。
郑青山说:你的衣服都很时尚,我不会挑。
咋不会挑呢。比他强多了。
他为郑青山买衣服,总在花样上下功夫。一门心思想把人捯饬成海报上的帅哥,镶进亮晶晶的框子。
郑青山给他买衣服呢,哪有那些花活儿。无非就是怕他冷着、硌着、遭罪。款式要最得劲的,料子也得是纯棉的。送来前还得过遍水,怕新的不干净,贴着皮肉刺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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