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1 / 2)
孙无仁是个夜猫子,昨晚郑青山先睡着的。睡着没多大会儿,梦话就来了。起初只是模糊的咕哝,而后越来越清楚,像是在跟他说话。
“好冷。”“屋里真冷。”“你冷不冷?”
孙无仁还以为他醒了,跟他对着唠:“没事儿,我抗冻。”“热水袋给你呀?也不咋热了,就衬个温乎。”
直到郑青山一声哀叹,颤巍巍地道:“奶啊,炕烧上吧。”
他这才恍然,是做梦了。梦话持续了五六分钟,最后不再唠嗑,只是反复念叨着冷。
“好冷。”“冷啊。”“真冷。”
那声音不像从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这雪夜自己发出的。某个游走在雪夜的魂,幽怨地直往骨头里渗。
孙无仁听得后脖颈发凉,一身鸡皮疙瘩。也顾不上算不算占便宜,转过身囫囵搂进怀里。
窗格透进来一点雪的反光,模糊地勾出家具的形。窗台上的白菜大蒜冻柿子,都藏在夜影子里,像一窝蜷着过冬的活物。
隔着两层棉袄,他能觉出郑青山一阵阵地打哆嗦。怜惜和燥热搅合着涌上来,又让更深的无奈压下去。
他知道自个儿也破落,捂不热人家梦里头的寒。可总盼着,这怀抱多少能像个避风的墙。让豆豆龙在梦里头找着,勉强先靠一靠。
等到凌晨一两点,他也迷迷糊糊睡着了。感觉还没眯多大会儿,就被被打鸡蛋声叫起来了。筷子敲着瓷碗沿,啪啪啪啪啪。
他裹着被子蛄蛹了两下,眯着黏糊糊的眼睛。脑子半天转不回来,好像昨晚的打卤面里掺了二两假酒。
想起床,又冷得揭不开盖。看见床边有个小太阳,便伸手去拧。啪啪了两下没着,才记起来停电了。只好去摸被子上的劳保棉袄。薅到眼跟前一瞧,觉得大脑皮层都跟着刺挠——这玩意昨天夜里看就够闹挺了,白天简直要命。
他转着脖子四下瞅,想找点像样的穿。可郑青山这屋里,就没一件东西像样。
墙上的大白返潮鼓包,钉着实木衣架。菱形拉伸款,少说得有三十年。床旁是一张写字台,还压了玻璃。配把木头椅,椅子上一个薄垫。阳台上晾着他的红唇珊瑚绒毯,用大红塑料盆接着滴水。窗台下是一排暖气片,搭着他的红毛衣。
他拄着床沿,哆哆嗦嗦地爬出半个身子去够。毛衣熥得又蓬又软,带着一股尘香味。刚套头上,厨房传来炒菜的油爆响。
朦胧的晨光里,锅里煎地噼里啪啦。窗户开了一半,冷风呼呼往屋里灌。郑青山背对着他,迎风而站。
灰毛衣黑西裤,兜着大红围裙。两指宽的绑带交叉下来,在后腰打了个蝴蝶结。被风吹得乱舞,在大腿后头轻轻抽打。
孙无仁没吱声,倚在门框上痴痴地瞧。想郑小山脸长得正经,身板生得也方正。肩臀等宽,不胖不瘦,像会过日子的稳当男人。此刻兜了个正红的围裙,还真有点让人想入非非。不过根据他对郑青山的了解,也就背影能非非。要是转过来,胸口那儿大概印着‘xx大豆油’、‘xx黄豆酱’之类的正正。
这时郑青山似是察觉了他的目光,回过头来。有什么闪了下。不知是镜片还是眼眸。
好没影儿的,孙无仁想起二十年前某个温暖的冬日午后。他妈去看锅里的菜,顺手把针别在缎面被罩边上。针尖对着太阳,一闪一闪地亮。
二十年后的现在。那根针扎进他瞳孔了。
“起好早哦。”他假意地打起哈欠,装作才出现在这里的样,“今儿还上班儿吗?”
“上。”郑青山摁开电饭锅,盛出来两碗粥,“今天我门诊。”
孙无仁走过去关窗,顺便往外张望:“这天儿还有谁去医院啊。瞧雪厚的,得中午才能铲出路呢。”
郑青山没接话,摘掉围裙挂到冰箱边上。孙无仁回头望了眼,居然印着‘凤祥黄金’。真是出息了。
早餐是婆婆丁蛋饼和小米粥。蛋母鸡下的,油单位发的,婆婆丁孙无仁买的,小米是对门大娘给的。虽说是免费的早餐,但做得正经不错。调味简单,带着一股农家的柴火香。
孙无仁三两口就造完了,而后出神地看郑青山放桌上的手。
粗糙宽厚的男人手,很难称得上美观。关节粗大,指甲剪得比肉短。缠着绷带,边缘还沾着一点碘伏黄。
可他怀念那双手,与好看难看不相干。他想轻轻地捞起来,重新贴上胸口。再拿到嘴唇边,闻一闻、吻一吻、问一问。
郑青山觉着了他的目光,把手撤下来放到大腿上。“你妹打算怎么办?”他突然说,声音干巴巴的。
“哎,愁死个银。”孙无仁起身去大衣兜里摸了烟,小心翼翼地问,“能整两口不?不行我下楼。”
“抽吧,”郑青山抬手比划了下窗户,“脸冲外。”
“对不住啊。”孙无仁咬着皮筋把头发一拢,将窗户推开条缝,“憋了一宿,有点儿压不住了。”
他推开打火机,就着灶台把烟探到窗缝外。深吸了一口,老半天才吐出来:“总之不会放她上外头胡扯,当什么演员。”
“也未必是想当演员。可能就是心里头空落。”郑青山拎起暖水壶,往残粥里兑了点热水,“要真有人愿意把她当回事,估摸不能像现在这样。”
“让别人把她当回事儿,她不得先拿自己当回事儿?瞅那胳膊剌的吧,像他妈的斑马。”
难得的,最后一句没有夹嗓。低沉的男音飘散进冷空气,让人心里头一紧。
郑青山扭过头看他。
高腰阔腿牛仔裤,酒红立领毛衣。身段阔大,肩宽腿长。这样的身架,穿寻常衣服是糟蹋。非得要款式刁钻、颜色泼辣,才正适合他。那种华美嚣张,总叫人想起九十年代的少女漫画。
尤其是这素颜模样,比漫画还漂亮。瘦长脸,高鼻梁,一双干净的狐狸眼。没了凄艳的鬼气,只剩一种清隽的英气。
看着他后脖颈上漏束的一缕金发,心像是被什么捅了下。闷闷的,钝钝的。
“她拿肉疼压心疼,就是因为心里那份更扛不住。”郑青山低回头,把粥喝干净,“你要拿自伤当毛病,就等于给她找了个罪名。”
“我瞅她心里是系了个疙瘩。她要是肯跟我说,我还能给想想辙。”孙无仁从肩膀上回过头,颇有意味地看过来,“要是憋着,我就算想搭把手,也不知道从哪儿搭。”
“你没辙。”郑青山躲开他的目光,起身收拾碗筷,“谁也不可能架着谁过河。不过你要是够实在,也扛得住事儿。兴许哪天,她愿意跟你唠点心里话。”
孙无仁看他半晌,歪嘴笑了下。扭回头去抽烟,马尾随烟雾在风里飞扬。
郑青山刚把饭碗撂进水槽,孙无仁就赶紧捻了烟。一胯把他顶开,十指狂沾寒冬水:“还有十天过年了。上哪儿去不?”
“不去。”郑青山回过身,又去拾掇鸡笼。
“那跟我走呗?”孙无仁装作不经意地邀请,“带老妹儿上山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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