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1 / 2)
郑青山看他那不好惹的痞样,猛然想起陈熙南家那位爷。往后一错,连连摆手道:“算了算了!没什么大不了,你可千万不要做违法犯罪的事!”
“哎,想岔劈了嗷。逞匹夫之勇,遭无妄之灾。”孙无仁别过头发,笑眯眯地抬起脸来,“山儿,你知不知道,自己为啥被穿小鞋儿?”
郑青山被问得一愣。想了半天,别别扭扭地道:“年节的...没上炮儿?”
孙无仁微微摇头,指尖轻点他手背:“因为你不低头、不拐弯、不耍诈。但你要知道,有另外一些人。他们不讲理、不长心、不要个b脸。”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孙无仁靠回椅背,翻了个大白眼,“你就知道馊馊个脸。”
郑青山冷哼一声,捞起地上的热水壶倒茶。
“你还知道怎么让人家怕你?”孙无仁推过自己的搪瓷杯,噘嘴要续,“除了钱、权、关系。”
“什么?”
“秘密。”
郑青山续上茶,当啷一声撂他跟前:“你要不说,就别卖关子。”
“我说了呀,秘、密。一个人儿的秘密要被你知道了,他就会对你特好。”孙无仁捧起茶杯,在蒸汽后狡黠地笑,“啥叫秘密?秘密就是磕碜事儿。比如怎么捞灰色收入啦、外遇出轨啦、家世不好啦、不良嗜好啦、阳委啦、杏病啦、缸周脓肿...”
郑青山蹙起眉头:“什么乱七八糟的,太缺德了。”
“缺...咳!”孙无仁差点没让小叶苦丁给噎死。
缺德。他都多少年没听到这个词儿了。以前的人喜欢骂缺德,现在的人都骂缺钱、缺爱、缺根弦儿。
“你做不来,所以你被熊得像小菜儿。”他哼了一声,华妃附体似的晃着脖子,“这世道,谁缺德谁挣大钱。谁心狠谁过得好。谁无情谁招人爱。做人,就要往死里坏。”
“那你呢?”郑青山从杯沿上抬起脸,目光沉沉地看他,“坏吗?”
“坏啊。”孙无仁将拇指抵着那截歪短的小指,举在两人之间。眯起一只眼端详着,“不过我只是小奸小坏,所以也只能挣到些小钱。要想发大财,坏得还不够道行。”
那截小指又短又歪。他得把手折成鸡爪,才勉强让拇指碰上。
郑青山没接茬,反而问道:“小指怎么弄的?”
“说你呆,学得倒快。”孙无仁收回手,忽闪着眼皮子调笑,“怎么,是嫌我对你不够好?”
“不想说就不说。”
“没什么不能说的。”他翘起那节小指,指向即将燃烬的白蜡,“跟这蜡烛也差不多。烧化了再凝上,就不直溜了嘛。”
“怎么烧的?”
“就这样婶儿烧的,”他双手掩面,低着头在桌面上左滚右滚,“唉呀妈呀!唉呀妈呀!”
他拖着夸张的腔调,像在演一出滑稽喜剧。可唯一的观众脸上,没有半分笑意。黑框眼镜上蒙着茶雾,好似在镜片后下着雪。雪中两点哀沉的星光,明明灭灭地颤晃。
四目相接的瞬间,莫名其妙的,孙无仁笑了下。
他这半生从不缺倒霉,却唯独缺这般哀怜的注视。上一个肯这样看他的人,四年前就把前尘放下了。
但他放不下。叽咯着,难受着,哀嚎着。
不只有孩子才哭。成年人也会。只是多数时并非流下明晃晃的眼泪,而是用个性掩饰自毁,拿欲望遮盖空虚,用虚荣赢得尊重,借自嘲诉说苦楚——
我若率先笑自己,你便不能再笑我了哦。若你真笑了,我也还算体面。毕竟我本就是说笑嘛。
可郑青山没有笑。更不当他是一个丑角。穿透他虚浮的欢愉,认领他的不幸。掀开他本能的自贱,承认他的悲哀。
可这让他觉得难堪、脆弱、不漂亮。只能靠这莫名的笑来挽尊。
“你身上,”郑青山抬起手,顺着自己下巴往锁骨比划,“是不是也有烧伤。”
火苗晃了两下,灭了。厚重的黑幕骤然落下,几缕青烟悄悄缭绕。
两人在黑暗中对着坐了老半天,孙无仁忽然道:“我晚上睡哪儿呀?”
郑青山家一室一厅,只有四十多平。别说客房,连个沙发都不衬。不过要是他肯,趴桌上都能凑合。
他就是在转移话题。不想郑青山可怜自己,更不想其嫌弃自己。
他身上的烧伤,远比这截小指恐怖惊心。从脖颈到肩胛、前胸、大臂、侧腰,一路分布着网状瘢痕。有些地方凝着咖色增生,有些地方又像是白癜风。
因为这些挛缩瘢痕,他舞艺早早触到了天花板。左肘关节牵引,永远比右手慢一点;伤疤组织没有汗腺,极易中暑。多少次在训练中眼前一黑,狼狈地撅倒在地。
不是没有才华,也不是不够努力。是生来的命途,早为他划定了人生的疆土。
也不是没挣扎过。外用药、压迫、激光,甚至是手术。虽有一定程度的修复,但仍旧是紧绷、拉扯、丑得像个怪物。
记得他的第一段关系,是在大一那年。他妈走了,段立轩也不在身边,他孤身在外地念大学。钱没有,前途更没有。不是在夜店的灯光下流连,就是混在各种交友软件。浪迹之中,他交往了一个男孩儿。和他同岁,在隔壁大学读国贸专业。
那段恋情可谓天雷勾地火。一天不知道要发多少消息,半夜翻墙出去约会。现在再寻思,连当时稀罕啥都想不明白了。
不过大抵那时的感情,本来就跟爱不挨边。毕竟孩子长得快,心性变得也快。今儿喜欢的,明儿就看不上眼。那种花束般的恋爱,顶多叫恋,不能叫爱。
因为‘爱’这个事儿,它禁不住变。它得是条稳当河,才能流长远。
果然那段感情也没有维持多久,拢共就挺了九个月。
起因是他崩锅的时候不肯脱衣服。说自己身上有疤瘌,磕碜。一开始对方表示理解,几次下来也抱怨:“烦死了。”“你总这样儿,我觉得自己好像是麦的。”“不能嫌你啊,都有感情的。”
感情。多动人的词呀。他真就信了这两个字的邪。
时至今日,他已记不得男孩儿的姓名。但转念之间,就能轻易回忆起对方最后那个表情。脸部肌肉抽搐着,一半是恶心的皱缩,一半是惊惧的僵硬:“哎我!太尼玛恶心了,像个癞蛤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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