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1 / 2)
锅里烧着水,台子上放着半袋挂面。暖黄的烛光中,郑青山正切着两根尖椒。两只手冻得红肿,右手还缠着绷带。扶着那个小小的尖椒,看得人心惊肉跳。
孙无仁凑上一胯顶开,抢过刀道:“你躲了,我切。”
郑青山也不客气,转头去拿了个大塑料盆。打开冷冻柜,一袋一袋往里装。刚蹲下,孙无仁又去抢盆:“我拿。”
“放阳台。”郑青山端起蜡烛给他照明,注意到他裤脚还湿着,“怎么不换裤子?”
还换裤子。郑小山掏出来的那个能叫裤子吗?那叫魅力粉碎机。豆绿的,竖绗缝,裤裆大的能揣二十斤粘苞米。别说孙二丫,哪怕是孙二郎神,穿上都得变孙二大爷。
就这劳保棉袄,他都是咬着牙套。要不是毛衣湿透了,要不是感冒还没好,要不是跟郑小山情侣袄...
掐着人中换上,还做了半天造型。头发这么挡那么挡,棉袄这么扣那么扣。最后发现咋扣咋磕碜,索性袖子撸到胳膊肘,忍着冷敞怀穿。露出里面的超薄保暖衣,顺便显摆一下胸腹肌。
“我可不换。你那玩意儿像从博物馆偷的,别再给你穿坏了。”说罢抱起那一大盆冻货,拧拧达达地往外走。郑青山重重冷哼一声,蜡烛都不给他点了。孙无仁摸黑把东西放到阳台,脚下踢着个东西,当啷一声响。
他也没当事儿,还往边上蹚了好几脚。等撂下盆子,才掏手机照着找。可这仔细一瞧,吓得差点没蹦高——那不是什么瓶瓶罐罐,是一尊铜铸的财神爷!
关公造型,小臂来高。旧得发黑,拿个红塑料袋兜着。
做生意的最信这个,何况他还深受岭南文化熏陶。他抱起那尊财神爷,又拍脏又吹灰,嘴里还念念有词:“老财神别怪罪,我没瞅见你搁这儿呀。呼呼!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呼!大人不记小人过...”
这时候郑青山端着蜡烛走进来:“怎么了?”
孙无仁捧着那尊财神爷,跺着脚埋怨:“山儿~你咋把老财神搁这儿啊?我没瞅见,还踢了好几脚!要老命了~!”
“还以为咸蛋缸倒了。”郑青山挥了下手,略带嫌弃地道,“没地方放。你喜欢就拿走。”
“头回听财神爷没地方放的。”孙无仁四下看了一圈,还是放到了床头柜上,“赶明儿我给你打个佛龛吧。好好供起来。”
“供什么供。就是块废铁,还空的。卖破烂儿都没人收。”
“我了个活爹!你快少说两句儿吧!”孙无仁小跑过来,一把捂住他嘴,“等下三轮儿变两轮儿了!”
蜡烛火摇了摇。墙上的影也跟着摇了摇。干燥的嘴唇贴在掌心,像一小片玻璃糖纸。
两人先是一愣,而后一窘。孙无仁弹开手,揩着鼻子哼哼:“我寻思你本就穷叮当的,可别再被我踢出一屁股饥荒。”
“我不穷。”郑青山塞给他一个沉甸甸的毛巾卷,严肃纠正,“我有房有车有存款。”说罢把滑下肩的绿棉袄往上一耸,趾高气昂地走了。
孙无仁扒着毛巾,嘀咕着吐槽:“是是是,你有,你啥都有。住个地窖子,蹬个三驴子,养个大鹏金翅雕,还穿个破背心,像丐帮帮主似...”
话说半截,才反应过来郑青山给了他什么。一只热水袋。和之前送他养鸡的一样。老旧的红橡胶,排着细密密的斜纹。
他把脸颊贴上去,闻到一股温吞陈旧的胶皮气。独自在黑暗里站了半天,把棉袄扣上,从底下兜住热水袋。抽掉牛皮雕花的裤腰带,从外面勒紧。紧一个扣眼、再紧一个扣眼,像是要把这份温暖锁进肚皮。等把自己勒成啤酒肚造型,这才回厨房帮倒忙。
因为怕火,他几乎没下过厨。这会儿支棱着长指甲,笨得像剪刀手爱德华。打鸡蛋掉皮,用筷子挑半天。尖椒子儿拿手抠,辣得直哼哼,一会儿一冲。
郑青山不撵也不催。他要帮忙就让他帮,做不明白就端手等。只在孙无仁端面上桌的时候,对着厨房里的狼藉轻叹一声。
面条又软又坨,鸡蛋粘了一锅。俩如花似玉的大尖椒,就炼出一小捏舍利子。如果在平日,就这一锅黢黑胶黏的猪食,孙无仁肯定是要倒掉,还得嫌弃地翘着兰花指。
可在这停电的雪夜里,饥肠辘辘的寒冷下。在这温情的烛光里,面对着喜欢的人。哪怕是白菜叶子刷碗水,也堪比三星级米其林。更何况这碗,这筷,这贼拉可爱的小铁匙儿,都是郑小山用过的。
墙上是两人的影。被烛光放得老大,像两个偎依在一起的巨人。他悄悄往前探一点,孙巨人就轻吻了一下郑巨人。
孙无仁嗦一根面,吻一下影,又悄咪咪地美上半天。郑青山看他一根面八百个假动作,还以为是嫌难吃:“我给你拿两瓣蒜吧。”
“拉倒吧。过会儿都刷不上牙。”
“那快吃。”郑青山坐回来,筷尖点了下蜡,“家里没第二根儿。”
孙无仁脸颊栖在小臂上,可怜巴巴地看向那截残蜡。没几秒他眼珠一倒,脸上又漾出笑。
“哎,我给你整个活儿吧。”
他放下筷子直起身,伸出完好的右手。立起拇指,屈起半个食指。
“你猜这是啥?”
郑青山瞟了眼墙上的手影,略无奈地配合:“狗。”
“咘咘!这是狼。你听它给你叫。”孙无仁小指分分合合,模拟狼张开的嘴筒子,“嗷呜—嗷呜——”
郑青山从镜片上瞥他一眼,像是嫌他智障。
孙无仁看他无语的表情,哈哈大笑。又放上左手,做了个马的侧影:“哎,你再瞅这是啥?”
“马。”
“咘咘!这是驴。你听它给你叫。”驴张开大嘴,伸出舌头叫唤,“啊噢—啊噢—”刚学两声,他自己就憋不住了,仰着头鹅鹅大笑。
他这头笑着,那头郑青山居然也放下了筷子。俩手搭出一只鹅,脖子一梗一梗。一脸认真地问道:“你看这是啥?它正在叫。”
孙无仁只看了一眼,便鹅笑得更厉害了。俩肩膀一耸一耸,金色的卷发来回颤动,像挂了满头的铜铃铛。
氤氲的烛光中,他好似看见郑青山也笑了。可那笑意如流星,倏忽间便隐没不见,像是烛光晃动下的错觉。
“你这大鹅整挺好。”孙无仁伸手要学,“教教我。”
郑青山把手拆开,给他演示。他右手背上缠着绷带,搭出来的鹅肥嘟嘟。孙无仁也不行,左小指残疾,还有美甲,鹅像是呛了毛。
墙上两只大鹅。一只沉静,一只咋呼。呛毛鹅去啄文静鹅,文静鹅冲它甩翅膀,很烦很嫌弃。
两个年过三十的人,就着这截残蜡,玩得像五岁稚童。满墙无声的嬉戏、晃动的温存。
闹着闹着,孙无仁忽地心尖一颤——那个严肃冷峻的人,什么时候竟变得这般温情,甚至是带了点孩子般的调皮?烛影摇曳里,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郑青山。一个藏在冰霜下的、会发烫的灵魂。
也许在今天,他想着,也许就现在,可以再往前迈一迈。关于郑青山,他想知道的太多了。但当下,只能选择一个。最不会惹反感的一个。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