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2 / 2)
“家里没第二床被子。”郑青山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打断了他黏稠的回忆。
“你要跟我睡一被窝儿?”孙无仁从喉咙里颤出两声尖锐的笑,“不怕我非礼你?”
劣质蜡烛的残烟静静缭绕。又苦又呛。
“你对我...”郑青山清了下嗓子,“有想法?”
多么直白、笨拙、又可爱的试探。可偏偏让人窝火。
想法。他当然有!上流的,下流的,许许多多的想法。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自卑,刺一样扎着他。
“想法?”孙无仁从裤兜里摸出烟,甩了一根叼嘴里。也不点燃,把打火机盖子掰地咔咔作响,“那你可把gay想高贵了。有没有想法,也不耽误...”
“我没问gay什么样。”郑青山声音像是一块石头,咕咚一声沉入湖面,“我在问你是什么样。”
“也就那样儿呗。”孙无仁从鼻子哼了一声,听不出是擤鼻涕还是冷笑,“还能是什么样儿。”
一阵北风紧过来,拍得窗框喀拉一声响。
“我说三点吧。”郑青山拧开小手电,“你想不想听?”
孙无仁被这光吓了一跳,低头藏起眼里的东西:“咋不想听呢。你说啥我都乐意听。”
“那把烟放下吧。”郑青山捞起暖水瓶,又给他续上茶。
“首先,个人和个人的区别,比群体和群体之间的大。”
“其次,你要把总自己框进哪个堆儿里,往后不管遇上什么事,都会觉得没招,自己就是这号人。身上带疤瘌不怕,怕的是把自己活成疤瘌。”
“最后,屋里晚上温度低,一起睡吧。”
郑青山说罢站起身,端起两人的空盘子放水池。他走出了手电的光柱,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水波纹一样,晃在孙无仁的瞳孔里。
年少时总拿眼看人。觉得这世上美人真多,见一个爱一个。等看了足够多以后,才终于学会了拿心看人。发现这世上美人难得,多少年都碰不到一个。
多美的人呀。正派、温柔、光风霁月。
怎么可能不心动?多想握一握那受伤的手,摸一摸那冷峻的脸,搓一搓那失聪的耳朵。可越是心动,就越觉得自己是团见不得人的鬼怪。
“说句实在的,我还真就不是什么好表。”他先是调笑了下,语气又陡然变得严肃,“但跟你俩,怎衣桑,我啥也不敢干。你都不知道,我心里多敬重你。”
郑青山压了两泵洗洁精,幽幽地叹气:“我不习惯这些话。我们平常相处就好。”
“你看你,又觉着我是捧臭脚。我是真心觉得你这人呐,通透,活得明白。你说你当初咋就选这行了呢?当老师好了,高低得是个名校教授。”
这回郑青山没动静了。囫囵抹了两下操作台,涮洗抹布。捞出洗碗池的过滤网,哐哐地往垃圾桶上磕。
这沉默是如此漫长。长得够孙无仁把刚才说的每个字都再咂摸一遍。可又很短,没品出郑青山的一点真滋味——这不吱声,到底是生气,是害羞,还是当他放虚屁懒得理?
在这冷飕飕的小屋里,他忽然感觉自己像个没眼力见儿的客。赖皮杵子似的,哪儿哪儿都不讨喜。
然而还不等他找到更合适的表达,郑青山结束了对话:“你要觉得不方便,就穿这身睡吧。”
一米二的小床,挤俩男人着实有点勉强。
窗外是北风的呼啸。厨房传来鸡啄铁笼的铛铛声。棉被上的防水布,动一下就哗啦作响。
谁都睡不着,但谁也不敢再开口。这一宿,他们已经唠了够多的灵魂磕儿。若再来两句枕边私语,只怕要变得更难收场。
两具缺损的身体,坚决地背靠背。两颗破损的灵魂,却在悄悄回头张望。既想相互接近,又不敢贸然信任。在黑暗中保留着、问询着、忖度着。
其实孙无仁很想告诉郑青山。自己贪恋夜晚,喜欢黑暗。因为黑暗里没有目光。
其实郑青山也很想告诉孙无仁。自己恐惧夜晚,憎恨黑暗。因为黑暗里没有声响。
愿意向我靠近的你呀,其实我心底藏着千言万语。
但请原谅我这笨拙的沉默,懦弱的闪躲。因为这向你接近的每一步,都是在用我自己的残缺,下注一场尊严的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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