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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1 / 2)

太阳刚落,天阴得像妖怪要扫荡村落。

公交玻璃上结着模糊的水雾,人挤得分不出个数。大块的,模糊的,灰色的肉块上,嵌着一颗颗头。两辆私家车起了剐蹭。男人们把着车门,在寒风里叫骂。

天地间充斥着不安和焦躁,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郑青山拉紧兜帽的抽绳,急匆匆往外走。他一到雪天就偏头痛,满脑子想得都是回家。虽然那家也是灰暗的、彻骨的、孤单的,像一个洞穴。

等红灯的间隙,他隐约听到一个声音。在风的嚎叫、车的鸣笛声里,夹杂着一点断断续续、嘶哑的电音。有几分耳熟,又疑心是幻觉。刚要踏上斑马线,那声音陡然清晰。

“燕儿——陈小---燕儿——”

郑青山掀开兜帽,四下转身寻找。他左耳不好使,风和车又喧嚣。定位不到声音的来源,只能依靠声音的大小,判断两人距离的远近。

可就像是鬼打墙,不管往哪个方向追,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而就连那一句句呼喊,也随之越来越远。

正急着,这才想起两人加了v。掏出来拨号,好半天才接通。

“怎衣桑?”孙无仁嗓音低沉嘶哑,背后是呼呼风声。

“我在二院门口。好像听到你声了。”郑青山觉得这话怪怪的,又紧着补了一句,“喊陈小燕。”

“哎妈呀怎衣桑~!!”孙无仁就说了这么一句话,而后只有奔跑的喘息。

没两分钟,他就出现在了远处的转角。穿着鳄鱼纹的长皮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金发如光,在墨镜后飞散着。

巍峨的夜。漆黑的楼宇一片叠一片,好似童话里的恶魔森林。路上正值晚高峰,窜逃着一对对红色尾灯,像密压压的鬼眼蝙蝠。

而他正从中大步奔来,宛若从漫画扉页挣脱的美艳吸血鬼。踏碎整个城市的灯河,直直闯入视野。

那一瞬间,郑青山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被他找到的。而是被这片夜,亲手献祭于他的。

孙无仁跑到跟前,俩手往他肩膀上一搭,弯着腰捯气。嘴里喘得厉害,骂人却依旧流畅。捏着脖子上的小喇叭,狠声狠气地道:“他爹二舅姥的损崽子,血彪!还有她那个倒灶后妈,哎呦我去了!”

几人从医院走出来,好奇地打量两人。郑青山赶紧扣上兜帽,扯着孙无仁到一个背风墙角。问话之前,还不忘没收他的烈焰红唇。

原来下午吃完饭,孙无仁送母女俩到了火车站。距离发车还有五十来分钟的时候,陈小燕说要去趟洗手间。结果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厕所没人,手机关机。问门口安检,说早打车走了。

孙无仁四处打电话。月上桃花、学校、二院,甚至打到了雪上乐园,统统都说没瞅见。

他这头急得乱窜,一回头,梁红居然检上票了。他都惊呆了,拉住她问:你不合计你闺女啊?

没想到她撂下一句:‘成日係咁?啦’,便毫不犹豫地进了检票口。饭店吃剩的包子兜走了,但女儿的行李箱却留下了。

燕子全家是尖的,知道回南方过冬天。而小燕全家是彪的,不懂什么叫暴雪。

那不是凄美小冰晶,更不是浪漫圣诞节。它压垮市场棚顶、摧毁工厂库房、冻裂自来水管。

风猛得像野猪,四下冲撞。人会摔倒、砸伤。暴露在外的皮肤,几分钟就失去知觉。在过去,醉汉冻死街头,根本不算新闻。

而这些,还不是暴雪最可怕的地方。它最恐怖的,是断水断电、停滞时间、寸步难行,抹去所有现代文明。

如果陈小燕被困在哪儿,一天都够呛能碰到个人影。什么计程车澡堂子、咖啡店小卖部,统统消失不见。处处都是荒岛,连口吃的都难找。

孙无仁找得火急火燎,所幸方才二院的接班护士回了电话。说顺窗户看着了。可等下楼寻找,又不见人影。

他刚开车赶来,正好就接到了郑青山的电话。

因为最后的目击地点是二院,两人主要围绕周边找寻。附近的小区、学校、商场、饭馆、网吧、ktv......

夜色越来越浓,车流渐渐稀疏。店铺全都打烊,街上的车也近乎绝迹。

前日下的雪刚化,又被冻成冰壳。再撒上一层新雪,滑得要命。俩人一走一趔趄,被吹得背来背去。

随着孙无仁的手机电量告罄,他长叹一口气,决定结束搜寻:“得了。回家吧,明儿再说。”

“你回家吧,我再去大桥看看。”郑青山说罢,调头就走。

“哎你说的那叫人话?”孙无仁一把拽住他胳膊,“瞅这雪多老大,不好开车了。别再给咱俩搭进去。”

郑青山不理会他,抽回胳膊固执地往前走。孙无仁小步追上,跟他贴着肩膀。

北风怒号,老天鹅抖着它的毛。不一会儿地上就积了厚厚一层,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踩起来咯吱吱响。四下能见度不足五十米,挨着说话都听不清。可孙无仁那嘴就像永动机甲,顶风灌雪也能叭叭。

“哎,他们为啥叫你老大?还有铁鸡儿?这外号儿不咋好听儿啊。”

“...你能不加儿化音吗。”

“你88年几月份的?我五月份的。你要比我大呢,我就叫你大山儿。要比我小...”

“别叫我大山。”

“那我叫你小山儿。小山儿好呀,听着热乎。”

“小山也不行。”郑青山说罢加快了脚步,像是嫌他烦。

孙无仁撇撇嘴,不吱声了。但他向来不记郑青山的仇,没两秒就又在后头咋呼:“小山儿你看这儿,谁捏了个雪人儿...哎妈呀!”他脚底一滑,直接来了个纵叉。刚想爬起来,又计上心头。干脆趴到雪地里,拉着长音哼哼:“扯裆了!呜~疼死了!”

郑青山叹了口气,回过头去拽他。看到视线里的老头棉鞋,孙无仁强压着乱咧的嘴角,柔弱地抬起钢铁大肌臂:“好冷喔~冻得我嘴都瓢瓢。回家吧,一会儿车埋雪里找不着了~”

可就在握住郑青山手的那一刻,发现这人居然都没个手套。红硬肿胀,像刚从冻土里掘出来的地瓜。

再抬头一看,兜帽上那圈人造毛领已结满冰棱。层层冰雪的遮蔽后,是绛紫的脸膛。嘴唇裂开好几道,凝着暗红的痂。

“不找了!回家!”他噌地站起来,咬掉自己的手套给他戴,“人家亲妈都不急,外人操的哪门子心!”

郑青山不要他的手套,也不接他的话。手一抽,头一转,又扎进白茫茫的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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