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1 / 2)
直到见了梁红,孙无仁才明白基因有多强大。
陈小燕看起来,活脱脱就是年轻版的妈妈。大眼挑眉凸嘴,小胳膊小腿。但梁红比小燕黑许多,也沧桑许多。鼻翼到嘴角两道法令纹,深得像木偶接缝。脑后一根灰灰的细辫子,像晒干的大葱。好似里里外外都被熬干,只剩下一点生命的渣滓。
她确是一个人来的。从老家坐硬卧到溪原,足足花了48小时。视频时只能看到脸,她一直以为孙无仁是个声音奇怪的女人。但一见面,才发现他成分过于复杂。于是总悄悄打量,好像他是一只妖魔鬼怪,稍不注意就扑上来咬一口。
孙无仁虽厌烦,但一开始还会打趣:“几个意思?岭南不衬美人儿啊?”
但不管他说什么,她总要先愣一愣。仿佛声音需要穿过一段布满灰尘的管道,才能抵达她的大脑。而后并不答话,而是用方言和女儿叽咕。
她帮着小燕收拾行李,时不时直起身,用力捶打后腰。别人帮忙,她默许。别人搭话,她统统当没听着。只有郑青山讲话时,才会用那双毛玻璃似的眼睛看过来。看看他胸口的挂牌,又审视他的脸。听罢也不答话,甚至连个‘好’、‘知道了’都没有。
孙无仁没一会儿耐心告罄,也不搭话了。靠着暖气片斜楞她,一副看不起的样子。陈小燕见他不高兴,凑过去摸他的流苏耳环。
“辉姐,你来我家里玩吧。”
“拉倒吧。我双马尾过敏。”
陈小燕沉默了会儿,又去跟梁红说:“阿妈,你住几耐啊?我哋听日去冰雪乐园玩啊?”
梁红蹲在病床前,并不看她,只垂着眼。一双枯手像两只老鼠,在箱子里乱窜。
“住咩住,下昼就上火车啦。”
“下昼?使唔使咁急啊?玩两日啦。”
这时孙无仁也道:“呆两天吧,再说晚上有暴雪警报。”
梁红把手里的衣服往行李箱里一摔,恨声恨气地骂道:“玩咩玩!铺头得你老豆一个,忙到飞起!”
陈小燕本来拄着膝盖弯在她身边,脸上还漾着笑。可被这无情的话一吹,立马散了大半。
“成日挂住出街食嘢,有钱你不如比多d家用。”梁红嘴角向下撇着,黑红的嘴唇像一条水蛭,“坐两日火车过嚟接你,又嘥钱又嘥时间。”
陈小燕站起身,后退一步坐到床沿:“我唔系俾咗机票钱你咩?”
梁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五千买得咩机票?睇下你啲衫啊,都离鸡唔远啦!”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掴在陈小燕脸上。她愣了会儿,笑也彻底变成冷的:“我唔攞钱返屋企,你就话我挂住出街食嘢。我攞钱俾你,你又话我做鸡?”她照着母亲后背蹬了一脚,“我唔通系你通坑渠执返嚟?!”
郑青山和朱朋朋不懂岭南话。但看两人的样子,也知道是吵架了。只是不知道来由,全都愣愣地扎着手。
陈小燕扭过脸,浑身忒楞楞发抖。朱朋朋坐到床边,手掌摩挲着她胳膊:“没事儿,啊,妹儿。好话赖话的,咱别往心里头去。”
梁红似是感受不到气氛。各种难听的字眼,源源不断地从嘴里流出来:“讲两句就发哂烂渣,都唔知跟边个学嘅。书又唔肯读,走咁远,走你就走得干净d,费时麻烦我啦,我从天光做到天黑,都未停过手,真吊颈都唔得闲,你细佬家阵要中考,到时又要准备学费,我真系唔知前世做错d咩,正一化骨龙...”
“你要控制不住自己,就去外边冷静一下。”郑青山打断她的话,“不要影响其患者情绪。”
瞬间的寂静里,少女的脆弱无所遁形。拉着长音,像幼犬的哀鸣。她发了疯地扯自己头发,在床沿边一蹦一蹦。
朱朋朋使劲抱着她,不停地顺后背。孙无仁也安慰道:“别哭了老妹儿,不乐意回家就留下。辉姐不差你一双筷子。”
但她的眼泪仍旧停不下。辉姐再好,朋朋再好,郑医生再好,也统统不是妈妈。他们哪怕说一万句好话,也抵消不了妈妈的一句辱骂。
孩子对母亲,有一种天生的野蛮忠诚,像向日葵认准太阳。
当一个婴儿呱呱坠地时,是没有自我的。他或她,只能感受到妈妈——自己笑时妈妈会笑,自己哭时妈妈会抱。甚至自己拉了一条绝世好粑,妈妈都会夸夸。
所有这些,都在孩子心中形成一个早期意识:我因我的样子而被爱。而这份爱的条件,有且只有一个:存在。
母爱是如此高尚,无需任何报偿。可母爱也是如此残忍,无法主动索取。她若出现,便是恩赐。她若离去,一生都是阴雨。
梁红不再说话,但她的脸也不红不白。像是一片被开垦过度的荒地,感受不到雨雷,也感受不到阳光。
郑青山拉开铁门,楼梯间一片浑浊天光。梁红俩手提着行李箱,像个弯曲的铁丝衣架。陈小燕跟在她身后几步,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好长,在台阶上一晃一晃。
郑青山站在铁门内,皱着眉目送。仿佛那燕子飞出牢笼,奔赴的不是阳光,而是刑场。
孙无仁最后一个出去的,他负责送母女两人到火车站。
“不让走吧,快过年了。”他苦笑了下,对郑青山说,“让走吧...哎,你瞅她内小样儿。也是裤裆耍大刀,够jb呛。”
静了两秒,郑青山摸出手机道:“加个好友吧。有事说话。”
孙无仁一愣,赶忙掏手机扫码。哔的一声后,一个关门就走,一个掉头就跑。那决绝的模样,好像要老死不相往来。
其实郑青山的v号,孙无仁早就靠出卖黑历史换来了。但他迟迟不敢加。这回终于有了由头,不怕扫不上,就怕豆豆龙后悔。
办完出院手续,已经是下午一点。五点出发的绿皮车,哪儿也玩不了。孙无仁从后视镜瞥了眼后座的母女:“吃个饭儿吧。大老远来一趟的。”
没人应声。他只好自作主张,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饭店。
华丽的包厢里,空荡荡的三座孤岛。陈小燕拄着脸看窗外,梁红在手机上和人说话。孙无仁则饕餮般狂舔郑青山的账号。
头像是傍晚的值班室窗户,昵称“也无风雨”。朋友圈一年一条,还全是院内公告。
他这头翻着郑青山,郑青山那头也翻着他。
头像是酒吧门脸,霓虹在夜里洇开一片酡红。昵称大喇喇地用着本名,后头还跟了一个小鸡emoji。
最新的朋友圈是臭大粉和斧妹儿,啄食着餐盘里的蛋黄,配文:瓜儿离不开秧,兄弟口齿留香。
再往下翻,是杯吧台上的鸡尾酒。配文好像喝高了:亲调的新酒,酸菜马天尼。啥叫艺术?这就叫艺术。
孙无仁话比屁稠,至少一天一条。迷离的灯,粼粼的光,合影里一张张艳抹浓妆。有生意人、江湖客、网红、造型师...
那是一个遥远的、光鲜的世界。喧腾腾的声色场,隔着屏幕都烧手。郑青山原来想不通,孙无仁为什么执意要靠近自己。
如今倒忽然开窍了。或许没什么原因,只是天性里的风流。笑也好,闹也罢,落在这边是惊涛,在人家那儿,不过是后院的花。开了就开了,谢了也就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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