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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1 / 2)

婴儿篮似的小草窝,盖着厚厚的棉垫子。掀开一角,露出两只小鸡。一只奶黄,一只亮粉,闭着眼睑唧唧叫。

“哇,好可爱喔!”陈小燕说着,就想上手摸。

孙无仁正拢着热水袋,赶忙抬手拦截:“哎哎哎!埋汰!”

“没关系,小鸡仔不邋遢。”

“我说你手埋汰!全菌。”孙无仁翘着兰花指盖上垫子,又别过脸去打了个喷嚏。电钻似的擤完鼻涕,哼唧着嫌弃,“人家小鸡儿上午刚打完疫苗儿,这会儿还没起效呢。”

陈小燕皱起鼻子,讪讪地收回手。过一会儿又气不过,缩起肩膀、翻着白眼学他大舌头:“小鸡儿桑午刚打完疫苗儿~这会儿还没起效儿~呢~”

她不太会儿化音,‘儿’要单独才发得出。她笑话孙无仁,孙无仁也笑话她。俩人互相模仿犯贱,直到一方口水冲线。

陈小燕吸溜了两声,一屁股坐回椅子:“叼,还以为你买给我的。”

“哎妈可快拉到吧。懒得定眼子挑蛆,蟑螂你都养不活,还养小鸡儿呢。”孙无仁掏出保温杯拧开,鉴香似的闻了闻。但他鼻子不通气,闻也白闻。最后轻嘬一口,在椅子里陶醉地呃了一声。

“你饮的咩?”陈小燕凑上来,也要拿他的保温杯,“我尝一口。”

“呿!彪的呵的,看不着我感冒了?”孙无仁抬手挡开她,玉露琼浆似的拧上,“再说这怎衣桑给我的红糖,你尝什么尝。去问问护士,怎衣桑啥时候回来。”

“问三遍啦!”陈小燕比划一个ok,在他脸前来回晃,“你真有够烦诶,烦过梵蒂冈。”

“你个小没良心的!”孙无仁伸手扯她脸颊,拉得像一块黄豆糍粑,“收钱的时候,就谢谢辉姐,辉姐真好。让你多跑两趟腿,就烦过梵蒂冈?”

陈小燕拍着他手背,指着墙上的日历转移话题:“诶辉姐!我发现你挑逗郑医生近两个月!破纪录啦!”

“别乱说啊,”孙无仁松开手,捋了下头发,“人家这是正经追求。”他今天在卷发里抹了亮片啫喱,拨起来闪得像美人鱼尾。

“不是吧!”陈小燕捂住要闪瞎的眼睛,从指缝里看他,“你想和郑医生拍拖?”

孙无仁噘了下嘴,不情不愿地纠正:“是追他当朋友。”

正说着话,郑青山打外面路过。孙无仁俩眼唰地发出激光,抄起桌上的小喇叭喊:“怎衣桑!”

那是个玩具喇叭,做成大红嘴唇子形状。又扩音又变调,哇啦哇啦的。

郑青山刚要回头,被一家属叫住了。便站下脚,背对这边和人说话。十秒过去了,十五秒过去了,十八秒过去了,居然还没唠完。

孙无仁盯着他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来回扫了好几遍,终于逮着别扭地儿了——双手插兜。

郑青山从没有插兜站的习惯。那双手都是规规矩矩贴着裤缝,拇指在食指侧一搓一搓,带着点局促的可爱劲儿。

再一细瞧,瞅见他裤脚湿了一片,头发里也隐约泛着汗光。

这回孙无仁彻底坐不住了,抻长脖子叫唤:“怎衣桑~伦家也有话讲~怎衣桑ang~~ang~”

他感冒还夹嗓,再被电音一转,像只正被宰杀的大鹅。叫唤了几声,那家属就识趣地结束对话,让郑大夫赶紧处理急性病鹅。

家属一走,郑青山立马虎着脸瞪过来。孙无仁摁下回放,拿手比枪。冲他来了个媚眼射击,吹了吹枪口。

郑青山大步进来,一把薅走他的‘烈焰红唇大声公’。喇叭不过拇指长,按钮又小又密。摁了半天没关掉,还换了好几个音效。患者们好奇地往这边瞅,像是晚自习的学生看到班主任出糗。

孙无仁直勾勾盯他的手。那是一双粗苯的、干活人的手。此刻右手背上贴着纱布,食指缠着绷带,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

郑青山手忙脚乱一通没关掉,最后把喇叭往桌上一撂:“关了!”

孙无仁拿美甲轻轻一剋,世界安静了大半。没了鹅叫,只剩鸡叫:唧唧。唧唧。

“说多少遍这是医院!你怎么总当这幼儿园?!第一,不准带噪音源。第二,不准带活物!你再瞎胡闹,我就取消你的探视资格!”

郑青山沉着脸,声音又沙又粗。脑门筋一跳一跳,腮帮子一嘬一嘬。白大褂底下冒着邪火,烧得眼珠子都红了。

虽说他向来不苟言笑,但那肃静里总透着钝钝的和气。可当下他整个人好似通了电,连面相都变了。

话尾巴还没落干净,一只白皙的大手捏住他腕子。没用劲儿,却稳稳当当,像钳住一条乱窜的蛇。

“手咋整的?”怜爱心疼的目光,直直地探进他眼睛深处去,“受闲气了?”

郑青山嘴唇一颤,下意识往回缩了一点。僵了两秒又猛抽回手,眼神慌慌地剐过他,转身就走。

“哎呀怎衣桑~~”眼看看豆豆龙又要跑,孙无仁连忙薅住他白大褂。活像老三国里哄董卓的貂蝉,假惺惺地嘤嘤嘤,“就是小鸡儿上午刚打完疫苗儿,想着带来给你瞧瞧。我下回不带就好嘛,你别生气呀~”

嘤了两句,又四十五度角仰望过来。眼神小兔子似的,在他脸上乱跳。

郑青山看了他一眼。眉毛依旧凛着,但唇角缓缓放了下来。

其实他并没有对孙无仁动怒。他就是疲惫紧张、心烦意乱。俗称抓邪火。

可为什么会对孙无仁抓邪火?他怎么不对主任抓、不对病人抓、不对同事抓、不对刚才那家属抓?

情绪并不会随机落脚。或许在潜意识里,他知道对孙无仁动怒的代价——很低,趋近于零。

这个念头一起,郑青山瞬间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耻。他该清楚,既然做了精神科医生,就得面对极端的人性。他有时可以包容,有时也压不住地膈应。但这种矛盾不是患者造成的,更不是孙无仁造成的,而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想为自己的失态道歉,却不知说什么好。这时注意到孙无仁肚子上的暖水袋,别别扭扭地关心了句:“感冒了?”

“他系宫寒,还冲了红糖水。”陈小燕终于插上了嘴,指着孙无仁提包里的保温杯,“郑医生你快没收他的鸡食啦,小心他当板蓝根饮。”

孙无仁眼见地慌了,探身打陈小燕:“损崽子!你不哔哔嘴起皮?”

他慌,郑青山更慌。唰地薅走热水袋,动作快得有些突兀:“这是给鸡苗的,用不上还我!”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斜进来,照出两人间扬起的尘埃。在那里狂飞乱舞,像台上撒的金粉。两双眼睛刚在金光里遇着,又急忙向反方向溃逃。

孙无仁真是心痛死了。那哪里是热水袋?那是郑小山的替身使者呀!他天天搂着睡觉,还在网上买了好多毛绒套。葫芦娃款、豆豆龙款、黑框眼镜款、青山绿水款、甚至还有绰号定制款:老大一只铁鸡,后头还跟了一个象征人中沟的‘u’。

谁想绒套没到货,正主倒先被缴了。不仅肚皮哇凉,心也哇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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