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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1 / 2)

早上五点半,北方的夜还蜷着。寒风刺骨,薄雾昏昏。黑暗里零星几个窗格亮着,也是迷瞪瞪的暗黄。小区有年头了,楼都是砖红色。铁门常年大开,黑漆起泡又破裂,不剩几块好肉。

一辆红色保时捷泊在小区门口,像尾冻僵的鲤鱼,嵌进黑洞洞的冰层。

孙无仁坐在车里,手指在方向盘上叩着节拍。眼睛死盯着太阳要升起的地方,或者说,郑青山要出现的地方。

天知道他今天能摸到这里,废了多少功夫。

郑青山这人嘴严得要命,哪怕之前从六院捎他回市里,也只肯让送到二院。他在二院有几个熟人,但没人了解郑青山。最后绕了一圈,还是只能去找陈熙南。那死京巴看着毫无攻击力,实则处处铜墙铁壁。要找他办点事,必须得拿陈氏货币交易——段立轩以前的照片。原本最好,重印也行。

可他俩年轻那会儿,都拿翻盖手机、傻瓜相机,能留下多少东西?给来给去,存货很快就告罄。但有一张大头贴,他是扔也不能够,看也不能够。拿出去重印,更不能够。

照片上挤了四个人。两个女孩在前,厚刘海、烟花烫。虽然夸张,但还有人样。而他俩不知咋想的,造型简直齁得慌。

他长发染成瓢虫花,眉毛半截,嘴唇涂黑。段立轩则剃了个莫西干,做成蜥蜴造型。为了那条尾巴,还留了一指宽的小辫子。

他掐着人中给,陈熙南欢欢喜喜收。举着看了好久,终于把郑青山的v号推给了他。id是手机号码,也算一举两得。可等他再问住址,陈熙南却犹豫了。不说吧,厚礼有点不够谢。说吧,又有点不道德。左右为难半天,模棱两可地道:他走路上班儿,应该住得不远。具体哪个小区不能说啊,反正地上狗屎挺多的。

这下好了,孙无仁不仅满世界找婆婆丁,还得考察哪个小区狗屎多。为此还让美玲做个excel表格,统计小区年限、到二院的步行时间、以及狗屎数量。

年限距离可以百渡,可狗屎数量怎么办?正为难,孙无仁自信满满地告诉她等两天,快递到了就有门了。

美玲还好奇是什么绝世法宝,万万没想到是俩计数器。孙无仁拉着她去溪原各个小区,人眼扫描,人手计数,一泡一泡地数。

本来上班就烦得慌,下班还得去数狗屎。美玲天都塌了,赶紧去跟段立轩告状。段立轩为此还特意找了两个人,来月上桃花跳大神。

鸡飞狗跳了一个星期,终于锁定幸福小区。这里房子老,户型小,满地狗屎,离二院还近。鉴于郑青山单身、没钱、走路上班,这里简直是不二优选。

孙无仁昨天去洗了车,还做了个超显白的酒红金丝美甲。下班去洗浴spa,觉都没睡,狂风骤雨地装点自己。

姜黄长外套,咖色贝雷帽。淡紫眼影,眼下腮红,还精心点了许多小雀斑。在镜子前美半天,觉得自己简直绝世美男女。

可等到了地方,觉得自己更像绝世傻波一。

天还没亮的冬季清晨,守在旧小区的门口。只为了掐着天蒙蒙亮的时候,问他买不买婆婆丁。

五点半,多冒昧的时间。买婆婆丁,多可笑的借口。

可他又能怎么办。见不到郑青山,他多愁善感、寂寞孤单、疲惫不堪、长夜漫漫呀。

孙无仁知道,郑青山是个极难接近的人。像被大雪掩埋的小屋,看不见门和窗户。可同时他也知道,那小屋里的人一定还活着。因为烟囱里还冒着一点炊烟,温暖过路人的脚面。

一只被烧掉半身皮毛的狐狸,在冰天雪地里流浪。踩到这么一点暖和地方,便不愿离开。

它想从雪里挖出一条道。钻进屋里,依偎着灶台住下。也想把屋里的人拽出来,晒晒太阳透透气。

听说郑青山没有老家。他是被怎样的一双手带大?有着什么颜色的童年?

听说他没有成家。他谈过几场恋爱?是如花开花谢般圆满,还是锈在胸口般遗憾?

听说他聋了半边耳朵。这残缺是来自一场荒唐的争执,还是某个痛苦的意外?

有关郑青山,孙无仁想问的实在太多。就算不贪图那些沉重的过往,只是眼前的点滴也好:昨晚睡得咋样?做了啥梦?工作受没受气?哪怕仅仅是‘今儿午饭咸了’这种鸡毛蒜皮,他都想悄悄拾起,藏在裤衩的夹层里。

动心不稀奇,好感来得也容易。可孙无仁觉得自己这个上头劲,好像是要发疯病。

疯就疯吧。人生短短几十年,能遇到几个让自己疯的人?就算被郑青山确诊有病,那还能住二院里呢。

本来他都做好心理准备了。挨呲儿、被挂、被120拉走。可没想到,郑青山居然答应了。答应得干脆利落,钉子似的一个字:去。

这回孙无仁又美上了。看来男神虽说躲他,但到底不烦他。不仅不烦他,还有点宠他。

挂掉电话,他赶紧拿包补妆。特意拿粉饼压了下嘴唇,拿腮红刷两下手背。装一朵‘冻得手发红、嘴发白’的柔弱大白花。

正准备下车预演,就见雾里摇晃出一辆蓝绿的小三轮。车主穿着破烂的棉工服,戴着个老款飞行帽。两个毛耳朵在寒风中扑闪,带着一点生活的心酸。

孙无仁心情好,心也跟着软。暗自感叹,大爷为了生计也不容易,这么早就出去捡纸壳子了。那三轮突突到他跟前,摁了两下喇叭。他以为自己挡道了,还往边上让了让。没想到三轮并不走,还使劲冲他摁喇叭。

孙无仁来烦气了,放下车窗呲儿道:“干哈啊嗡哇的!骑个三驴蹦子还牛逼上了。这不都让了,走你的呗!”

大爷拉下围巾,露出脸来:“早上好。”

孙无仁愣了半天。看看他的大棉袄二棉裤,又看看他的柴油坐骑。觉得自己眼角膜有点刺挠。

不对。这不是他日思夜想的人中沟男神。这世界一定是冷出了bug。

“唉不是,啥意思啊,你还得给单位食堂进货?”

“你这车早市进不去,想吃什么,我给你捎吧。”

郑青山鲜少这般热情,但孙无仁只想翻白眼。说来说去,无非一个意思:谢谢情报,你别跟着。

合着他刚才推理那一大堆,什么心软啊宠溺的,压根儿不成立。郑青山会在早晨五点四十,以雷霆之速出现在他面前,只有一个目的——这人是真他妈爱吃婆婆丁。

开玩笑,他努力了一个多星期,可不是为了当指路npc。死脑快转!该怎么办?怎么才能让这头倔驴,跨下这辆铁驴,坐进自己铺着加热垫的小红红里?

郑青山也不等他想出办法,点了个头,突突突地就准备走。孙无仁一咬牙,心想算了。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老娘今儿豁出去了!

“郑小山儿!”他跨下车,高声喊道。

郑青山停车回头,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你叫我什么?”

孙无仁嘭地关上门,卟地锁了车。长腿往三轮斗里一跨,死皮赖脸地道:“我要吃现炸的大果子,你捎我去。”

那车斗又浅又小,只有一米长,连个折叠椅都没有。孙无仁把自己折了又折,膝盖紧紧抵着下巴,才勉强塞下。

姜黄大衣啪啦啦地拍打,像尿素袋子。砂金发掀来掀去,像苞米穗子。碎雪被冻成坚硬的小粒,打得耳环哒哒直响。刚才的妆算是白化了,因为他现在的确冻得手发红、嘴发白。甚至还有点想找个马葫芦冬眠。

他一边打喷嚏一边掏纸,鼻子擤得像大象打鸣。来回搓了好几下,生无可恋地‘呃’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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