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2 / 2)
“你试试呢?”朱朋朋把橘子皮推进垃圾桶,又微微正色道:“不过你这情报可得是真的啊。哪怕只是骗他一次,他都再也不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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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干啥去?”
“上河套,挖点婆婆丁。”
“我也去!”他扔下铅笔,叽里咕噜地爬到炕边。那炕好高好高,要背过身爬下去。脚悬在空中来回试探,先踩到一截滚烫的暖气管,然后才是冰冷的水泥地。
奶拎起小棉袄,给他套上。蓝色的手工棉袄,一个一个地系盘扣。她手不太利索,边系边急眼:“一天到晚缠腿上了,干啥都跟着。风多老大,脸吹焦膻的。”
风是真大。兜头拍来,又密又重,像块巨大的防水布。
奶蹲在河岸边,攥着红塑料袋子嘟囔:“妈了个巴子的,去年还记得呢。长啥样儿来着?”
他在边上也愁得慌,装模作样地扒拉草稞:“妈了个巴子,长啥样儿来着?”这时看到邻居的王婶,倒腾起小腿跑上去,“二舅妈!二舅妈!我奶不记得婆婆丁长啥样了!”
奶扭过头,扯着嗓子骂:“小兔崽子,净能埋汰人!”
其实不怪奶,山野菜长得都很像。婆婆丁、荠荠菜、苦碟子、地胡椒、喂鸭草...不开花之前都差不多,瘪瘪地嵌在地皮上,灰头土脸的。
后来,他学会了分辨婆婆丁。叶子是倒锯齿的,松散的。他挖得比奶还快,没一会儿就攒小半袋。
奶坐在门边,拿爪刀削根。他偎在一旁,掰碎炉果喂鸡。有一只反应快的,总是抢食,他拿脚挡开:“呿!都你吃了,别人吃啥!”
风被关在外头,院内只有阳光。披在后背上,带着一股苹果的清香。
奶抖抖肚子上的碎土,抓着门框站起身:“大山顶事儿了。去压点水,给婆婆丁泡上。”
他忙不迭地去压水,卖力地洗着:“奶!晌午我想吃鸡蛋糕!”
没有回答。他回过头去,院子空空荡荡,只剩一个黑黢黢的小木板凳。
忽然阴风四起,太阳塌陷下去。那些可爱的婆婆丁,变成了腻滑滑的碗筷。一双手冷极了,像搅在火里。
“你拿你妈钱了?”男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她不是我妈。我妈叫任冬梅。”
呼地一声,后脑勺挨了一巴掌。耳畔嗡地一震,脑壳又热又胀。那巴掌一下接着一下,好像永远都拍不完。
考不好会挨打。讲话声小会挨打。忖度大人脸色会挨打。翘二郎腿会挨打。挑食会挨打。筷子拿得远会挨打。大人午休时弄出动静来,还是会挨打。
可千万不能哭。男人恨小孩哭。也不能面无表情,男人恨小孩麻木。要低头,要下跪,要认错。要笑着。
要...笑着。
习题册卷成一个筒子。做错一题抽一个耳光,做错一题抽一个耳光。双手遮住脸,又被用力扯开。肿着血的笑,像肉摊上的猪头。
操场上,他走一步,就被从后踹一脚。鞋底磨穿了,呛进许多沙粒,像是踩在钉子上。体育课的学生们齐齐盯他,他嘿嘿地干笑着。风迎头而来,校服吹得猎猎作响。
外墙的石头柱夹着铁栏杆。柱子中间,被从左踹到右,再被从右踹到左。没有悲伤,没有恐慌,只盯着男人的鞋。昨天那鞋拍死了一只耗子,黑血糊在鞋底。脏呀,带菌呀。奶说耗子最埋汰了。
他发了疯似的假笑,听自己的声音像是尖叫:“爸对不起!我错了!下次一定好好考!”
可他还是挨打。等他稍微大了些,男人揍他的时候会拿刀。把他脑袋摁到水池沿,刀横片着,往他脖子上推。
他笑着,抖着,玻璃窗冻出白冰花,被他的哈气吹没一小块。厨房顶柜供着财神爷,蜡烛样的红灯长明不灭。一整夜,厨房都像是泡在血水里。
门响了。男人手里拎着个红塑料袋。
“爸,奶还没回来。”他听见自己说。
男人剜他一眼,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
他屏住呼吸,慢慢蹲下去。那塑料袋湿哒哒的,带着一股雪腥。他脱掉袜子,垫着脚溜过卧室,悄悄地去开防盗门。
楼梯间黑得不见五指。死寂中传出一声开门的瘆响。吱嘎——
郑青山猛坐起身。
冬日的清晨黑洞洞的。阳台门缝里,母鸡的脑袋一探一探。
他重躺回去,顺手拉开床头灯。浑身冷汗,心脏咚咚地在耳膜里敲着。什么日子来着?上班还是休息?全想不清楚。
手机嗡嗡响,他伸手一摸。以为是闹铃,却是电话。
“怎衣桑~早上好呀~”
“.......”
“嗯?说话呀怎衣桑?我听到你喘气儿了。”
“第一,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第二,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
“我也不想打扰的。可是喔,火车站那边的早市儿,有卖婆婆丁呢。我正好路过你家门口,咱俩一起去呀?”
郑青山扶着额头坐起来,重重叹了一口气。前段时间他为了躲这男妲己,不知费了多少心力。这两天终于清净了,正以为是放弃,没想到居然是在憋大招——不仅搞到他手机、住址、喜好,还会在早晨五点半‘正好路过’,并且‘诚邀他去十公里外买婆婆丁’。
本以为是个狐狸精,没想到是个蜘蛛精。太能缠了,真让人头疼。
“喂?喂?怎衣桑你听见没?我说早市有婆婆丁儿!”
“婆婆丁这事,你从谁那听说的?”郑青山的声音沉沉的,带着明显的不愉。
这回轮到孙无仁哑火了。吭叽两秒,娇滴滴地吸鼻涕:“你好凶哦。外头真得好冷,我站了半个多小时,脚都冻僵了呢。你要不肯去,那我走好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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