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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1 / 2)

浴缸上那扇方窗,透进乳白的晨光。缸里浮着淡紫泡沫,夹杂细碎干花。

熟悉的兰花香。厚得像熟透的芒果掺菠萝,酿成黏糊糊的甜酒。郑青山摸了摸侧脖颈——今早的吻还湿着,如同昨日的痛还烫着。

门被敲响。隔着层半透明的水晶浴帘,他看见孙无仁进来了。

“我给你拿了身衣服,搁这小筐里啊。”

“谢谢。洗完还你。”

“不用还。”孙无仁伸手进来,递给他一杯温水,“本来就给你备的。”

郑青山接过去,没吱声。孙无仁也不说话,坐到了马桶盖上。

水晶浴帘压印着繁复的藤蔓花纹,和水汽缠成一团。帘后人影模糊,隐约看到一双脚擎在缸沿。从脚踝处交叉,像美人鱼甩出的尾。

“水热了?”孙无仁问。

“刚好。”

“昨儿喝了多少?”

“七八两吧。”郑青山抿了口温水,带着点蜂蜜的甜味。

“你知不知道,那吕成礼是什么东西?”孙无仁声调猛地拔高,又强压下去,“我要不接你...”

“我知道。”郑青山打断他的话,抬起手拄着脸颊,“很多事也不是我想那样。是只能那样。”

“我说到底啥事儿啊?”孙无仁不再看帘上的影,转而去看缸边那双镂空的灰拖鞋,“吕成礼能办的,我就办不了?”

水杯撂在浴缸上,轻轻一响。鱼尾潜入水面,波纹在帘上晃。

“我知道吕成礼为什么帮我办。”水珠滚过帘子,扯出泪痕似的竖线,“你呢。你为什么要帮我办。”

孙无仁先是一怔,随即他的眉毛红了。红得火烧火燎,太阳穴也跟着拱起细细的青筋。

他扯了一截卫生纸,拧开水龙头打湿。开始擦洗手台上的镜子。

水痕流过,镜子里那张脸碎了。

他使劲擦,不放过每一点污垢,却唯独不肯看镜子里的自己。摩擦的吱吱声回荡着,正好够填两人之间的沉默。皂垢模糊了他的倒影,越擦越泥泞。他踩开垃圾桶,把湿纸团啪嚓撇进去。

“你说为什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就是街边的狗,瞅我一眼都知道咋回事。”

“我不是街边的狗。”郑青山严肃的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不会靠猜,来决定要不要往前迈。”

水龙头关上了。只剩滴水声。哒,哒,哒。

孙无仁没再说话,擦干手出去了。拖鞋底蹭着潮湿的地砖,发出细微的呲啦声。

缸尾的烛光抖了两下。郑青山把半张脸浸到水里,闭上了眼。没一会儿,帘子哗啦一响。一小盆君子兰,从缝隙里被伸进来。

“开得好不?”孙无仁问。

长剑似的叶子绿得发亮,从威武里爆出一簇橘红的花。轰轰烈烈,像一团火焰。

“好。”

“你就当我是这花儿。”孙无仁轻晃了下盆,那簇花也跟着摇头,“摆你跟前儿,也就敢让你瞅瞅叶儿,瞅瞅花儿。可你非得要抖搂我的根...”

花被撤走了。帘子后的金发垂落着,像一捧残败的兰叶。

“那我也怕。”

“每朵花都有根。”

“我的更埋汰。”

“为什么这么说?”

孙无仁抱着那盆君子兰,蹲在帘子外面。热气蒸腾着,像一片孤独的雾。

“行。”他扯出个笑,可没到眼底就冻住了,“今儿就唠点灵魂磕儿。”

他站起身,把那盆君子兰放到水池里。抬开一点水龙头,转着圈地小水慢浇。

“你知道我早先是干什么的?”

孙无仁本来的音色,对男人来说都过于低沉。像地窖里倒塌的缸,闷闷地往人心口压。

郑青山没说话。

“陪酒的,卖笑的,坐台的。成天坑蒙拐骗,要钱不要脸。吕成礼说的没错,我真亲过人家鞋。为了五千块钱。”

看我这样的人,你还敢不敢要。

“换了招牌就是新店。”帘后传来轻轻的水声,还有郑青山那淡淡的口气,“不必总想旧时的买卖。”

窗外响起焦躁的车喇叭。被风扯得稀碎,铛铛地往窗户上砸。

“还有呢。”孙无仁又扯了截卫生纸,垫到脚下剪起趾甲,“我家祖传精神病儿。我爸武疯,我姐花疯,我妈抑郁症儿。”

他说一句话,指甲刀就响一下。咔。咔。每一声都脆脆的,短短的。

“我说不定也有病,哪天就发大疯。光腚满街跑,半夜趴窗口嗷嗷叫。”

外头的喇叭声停了,变成哗哗水声。郑青山坐起身,抱住双膝。把脸靠在交叉的手腕上,隔着帘子看过来。

“这样的家...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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