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寒枝掷鹊(1 / 2)
冬日的阳光透过精致的冰裂纹窗棂,在铺着大红地毯的闺房里投下斑驳的光影。明兰的梳妆台前,南海珍珠串成的帘幕被微风拂过,发出细碎的声响,与窗外隐约传来的喜庆锣鼓相和。云若站在明兰身后,手中拿着一把犀角梳,细细地为她梳理着如云青丝。铜镜里,映出明兰娇艳如花的脸庞,眉眼间既有待嫁的喜悦,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离愁别绪。
“若儿,”明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透过铜镜望向身后正为她梳理长发的云若,“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她伸手,轻轻覆上云若正为她簪发的手。
云若手中动作未停,依旧轻柔地将最后一缕发丝绾好,唇角含着温婉的笑意,“傻姐姐,净说些傻话。”她拿起妆台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小心翼翼地插入明兰乌黑浓密的发髻中,流苏轻晃,映着烛光,华美非常。
“姐夫为人端方持重,待你又体贴入微,你能寻得这样的如意郎君,妹妹我心里不知多替你高兴。”她说着,双手轻轻按在明兰肩上,透过铜镜看着她娇艳却隐含离愁的容颜,声音放得又轻又柔,“那清广候府离我们这,也就隔了几条街,想见了,递个帖子,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凑在一处说说体己话,岂不是比在府里日日见面更添几分念想?”
她语气轻快,刻意驱散着离别的愁绪。但镜中相对的姐妹二人,心里都明镜似的。这位身为清广候世子的表姐夫不仅家世显赫,仕途也通达,上个月刚得了圣命,不日便要外放南边任职,山高水远,明兰是定要随行的。今日的依依不舍,来日便真真是关山难越,再想如现在这般朝夕相对、嬉笑怒骂,怕是难了。
这未言明的、沉甸甸的离愁,像一层薄纱,轻轻笼罩在两人心头。云若不愿让这情绪坏了姐姐待嫁的喜悦,她弯下腰,下巴亲昵地抵在明兰的发顶,笑着岔开话:“瞧瞧,我们明兰姐姐这一打扮,真真是仙子下凡似的,到时定要把姐夫看得移不开眼。”<
明兰握住云若的手,转过身来,眼中忧虑与喜悦交织:“你光说我了,你呢?许砚庭那般人物,对你又甚是上心,为何偏要推了婚期?我娘为这事,心里怕是结着疙瘩呢。”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规劝,“我知道你自有主意,可咱们女儿家,终身大事终究还是多听听长辈的安排稳妥些。你这般倔强,我怕你日后会吃亏。”
云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拍了拍明兰的手背,避重就轻:“我的事自有分寸,今日是你的好日子,莫要为我操心。”
吉时到,鞭炮齐鸣,鼓乐喧天。云若帮明兰披上绣着百子图的盖头,指尖在精致的苏绣纹路上轻轻划过。她看着明兰被喜娘搀扶着,一步步走出生活了十几年的闺阁,踏上花轿。当轿帘落下时,她心中百感交集,既有祝福,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寂寥。
婚宴设在宋府重新装潢一新的花厅里。十二扇紫檀木嵌螺钿屏风将宾客区隔开来,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花香。云若坐在女宾席的角落,目光不时飘向男宾席中搜寻。终于,她在靠近东面主位的席面上,看到了那个清隽的身影——林铭之。
因着先前那场“诬告”风波,宋家与林家之间,已然结下了难以化解的怨怼。此番宋家嫁女,发送请柬时,对于是否要递给林铭之,宋贤群着实有过一番斟酌。他心中料定,以他们二人素日政见不合,又添了这层私怨,林铭之必会寻个由头z推拒,如此双方倒也免了场面上的尴尬。
然而,他终究是来了。
依旧是一身深青色外袍,衬得身形清癯挺拔,腰间悬着的虎符在璀璨灯下泛着幽微的冷光。满堂宾客,或高声谈笑,或谄媚逢迎,唯他独坐一隅,自成一派沉静气象,那份疏离感,仿佛将周遭的喧嚣都隔绝开来。
他并未刻意回避什么,在恰当的时机,举杯遥向主位的宋贤群夫妇致意,姿态从容不迫,眉眼间一片光风霁月,仿佛数月前公堂之上的剑拔弩张、句句锋芒,都未曾在他心上留下半分痕迹。
这份气度,反倒让原本存着看戏心思的某些宾客,暗自心生折服。宋贤群接过那遥遥一敬,杯中酒液微晃,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他这般坦荡豁达。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几个面泛红光的官员围到林铭之席前敬酒。言语间看似热络,却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挤兑。其中一人,大约是因他“皇后跟前红人”的身份心存芥蒂,举杯时手腕“不慎”一歪,满杯的琼浆便泼洒在了林铭之的袍袖上,深色的酒渍迅速晕开。
“哎呀!林大人,恕罪恕罪!下官手滑了!”那官员假意惊呼,眼底却无多少歉意。
林铭之神色未变,只淡然用帕子拭了拭,语气平和:“无妨,小事。”
宋府管家连忙上前打圆场,引着林铭之离席,往内院厢房去更衣。
看着林铭之往内院走,云若的心骤然一跳。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让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下一次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或许……一股孤勇骤然冲上头顶,她几乎未加思索,便悄悄离席,借着廊柱的遮掩,跟了上去。
眼见管家将林铭之引入一间僻静的厢房,吩咐小厮去取干净衣物后便离开了。廊下暂时无人,云若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微微出汗的手心,快步走到门前,轻轻推开,闪身进去。
林铭之刚解下污损的外袍,闻声回头,见到是她,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云若姑娘,你不在前厅喝喜酒,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室内光线微暗,唯有窗外透进的冬日微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那道细长的疤痕在光影交错间若隐若现。云若站在门边,心跳如擂鼓,脸颊烫得厉害,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她攥紧了袖中的帕子,鼓足生平最大的勇气,抬眸直视着他,声音因紧张而颤抖:
“林大人,我……我知道此举甚是唐突冒昧。但我只是……只是想亲口告诉你……我……我……我心悦大人。”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林铭之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惊住,他怔了片刻,眼底情绪几经翻涌,最终化作深潭般的沉寂。他眉头微蹙,神色变得严肃而疏离,后退半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声音低沉而冷静:
“云若姑娘,请慎言。你是有婚约在身之人,此话万万不可再说。今日林某只当从未听过,也请姑娘……速速忘却。”
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云若满腔的热忱与勇气瞬间冻结。她看着他眼中那份清晰的界限感和不容逾越的礼法规矩,只觉得一阵难堪的刺痛席卷全身。她不甘地向前半步,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绝决:“婚约……婚约可以解除的,只要大人愿意……”
“胡闹!”林铭之迅速打断,语气陡然严厉,却又在看到她瞬间苍白的脸色时缓了缓声调,“云若姑娘,切勿因一时冲动,说出让自己日后追悔莫及的话来。”
“我……”云若眼中的泪再也抑制不住,瞬间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林铭之看着她泪如雨下,欲言又止,终是偏过头去,避开了那灼人的目光。他的声音低沉得近乎叹息:“云若姑娘,你是个好姑娘,林某……不配你的垂爱。”
“告辞。”他最后说道,甚至顾不上更换衣物,径直拿起那件污损的外袍披上,几乎是仓促地拉开房门,侧身离去。
门扉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隐约的喧闹,也隔绝了云若最后一丝奢望。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一下瘫坐在地上。
青砖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裙刺入肌骨,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林铭之那句“胡闹”和决绝离去的背影,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切割。羞耻、难堪、还有那刚破土就被彻底碾碎的情愫,交织成巨大的绝望将她淹没。
就在她将脸深深埋入膝间,试图隔绝这令人窒息的一切时,房门被“哐当”一声猛地推开。
逆着光,许砚庭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周身笼罩着一层骇人的戾气。他一步步走进来,靴子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厢房里显得格外沉重。他随手将门在身后掩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仿佛隔绝了云若所有的退路。
云若惊惶抬头,泪眼朦胧中,对上许砚庭那双翻涌着怒火的眸子。她心下一沉,瞬间明白了——他听到了,他全都听到了。
许砚庭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冷笑:
“好一出情真意切、不畏世俗的告白戏码啊——李、云、若。”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出她的名字。
“我原以为,你推拒婚期,不过是嫌我许砚庭平日名声不够清白,需要时间考量。我还暗自反省,想着如何收敛,如何待你更好……”
他猛地俯身,一把攥住云若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得蹙起了眉。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话来,“你根本从未想过要嫁给我!你心里原来装了别人!好一个冰清玉洁、知书达理的李家小姐,一边与我有着婚约,一边竟能对着其他男子说出‘心悦’二字,李云若,到底是谁更风流成性?是谁在这里妄图与人私定终身?!”
他的一字一句,劈头盖脸地砸向云若。手腕上的疼痛和言语上的羞辱,让她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彻底断裂。林铭之的拒绝已让她痛不欲生,此刻许砚庭的怒火和侮辱,更是将她推向了绝望的深渊。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恼怒与绝望,猛地从心底窜起。她仰起脸,脸上泪痕未干,却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迎上许砚庭暴怒的视线:
“是!我就是心悦别人!我就是不想嫁给你许砚庭!你现在知道了,满意了?”
她用力想甩开他的钳制,却徒劳无功,索性不再挣扎,声音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尖锐:
“你去啊!你现在就去前厅,把你听到的所有内容,一五一十全都说出来!去告诉所有人,我李云若就是这般不知廉耻、水性杨花!你也大可以在今天的喜宴上,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宣布退婚!我求之不得!”
许砚庭被她这番决绝的话语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眼中怒意更甚。两人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寂静的厢房里,只余两人急促的呼吸声交错。云若那句“我求之不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不仅刺向许砚庭,也将她自己最后的退路斩断。她仰着头,脸色苍白,泪痕犹新,眼里是一片死寂的决绝,仿佛在等待他给予最终的审判。
许砚庭胸膛剧烈起伏,攥着她手腕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双惯常含情或带笑的桃花眼里,此刻有被背叛的震怒,有心爱之人倾慕他人的刺痛,也有自尊被狠狠践踏的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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