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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此心难言(1 / 1)

云若这一病,便缠绵了半个多月。

高烧反反复复,夜里时常惊悸呓语,白日里又昏沉嗜睡。阿棠日夜不离地守着,眼见着小姐原本就尖俏的下巴越发瘦削,心里疼得像刀割一样。

许砚庭来过几次,每次却都带着上好的药材,或是一些精巧稀罕的玩意儿,只搁在外间,低声问过阿棠病情,隔着帘子望一眼那朦胧睡影,便默然离去。

对宋府来说,倒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宋老夫人最近病势骤然沉重,已到了无法起身的地步。老人家缠绵病榻多年,今次像是熬到了灯尽油枯,宋府上下都笼罩在一层不言明的阴霾里。

明兰的禁足令是解了,可父亲自那日后,虽未再明着惩罚云若,但周身散发的威压与冷意,却比以往更甚。明兰再不敢像从前那样三天两头往她院里跑,只偶尔在晨省后,趁无人注意时,悄悄溜进去看上片刻,说几句体己话,又得匆匆离开,生怕被父亲知晓,又生事端。

舅母依旧会遣人送来补品,询问病情,表面的关切一样不少,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里,终究是少了从前那样自然的疼惜,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疏离和审视。那日在公堂上,云若字字句句维护“外人”,将宋家的脸面撕开给世人看,这根刺,到底是扎进了宋母的心里,虽未明说,彼此却心照不宣。

这一日,天色稍霁,云若终于觉得身上松快了些,靠着引枕半坐在床上,阿棠正一勺一勺喂她吃着清淡的粥羹。忽听得门外丫鬟通报:“夫人来了。”

帘子一掀,宋母带着一身淡淡的药香走了进来。她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神色是掩不住的疲惫,显然为婆母的病耗尽了心神。<

她走到床前,仔细端详了云若片刻,温和地道:“瞧着气色是比前两日好些了,可还得仔细将养,万不能再着了风。”

“劳舅母挂心,云若好多了。”云若轻声应答。

宋母在床边坐下,接过阿棠手中的粥碗,亲自喂了云若几口,状似无意地提起:“前儿许家公子又送了些血燕来,我已吩咐厨房仔细炖了,晚些时候让你用些。他……倒是有心。”

云若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母看着她这副低眉顺目的模样,心中滋味难言。这孩子,终究不是自己肚里出来的,心思是越发深沉难测了。

她搁下粥碗,取出帕子拭了拭手,终是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若儿,经了这番风波,你也该更懂事些了。往后行事,切记三思而后行,万不可再如此任性冲动。须知家族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你如今当深刻体会才是。”

话语虽委婉,其中的告诫与疏离却如寒针。云若心头隐隐生疼,却也只能低眉顺目地应道:“舅母教诲的是,云若明白了。”

室内静默下来,只余炭盆中偶尔爆出的轻微哔剥声。宋母摩挲着腕上那枚水色莹润的玉镯,沉吟良久,方压低了声音道:“你外祖母此番病势凶险,你舅父昨夜与我商议……想着,不如将你和明兰的婚事都往前挪一挪。”

云若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愕。

宋母迎上她的视线,继续轻声解释:“一来,府中久无喜事,借这桩婚事冲一冲喜,盼着你外祖母的病体能有所好转。二来……”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万一她老人家真有个山高水低,按礼制,你们小辈的婚事便要耽搁几年。你们的终身大事,总不好如此拖延。你若觉得可行,我便让你舅父即刻修书给你父亲,商议个妥帖的婚期。你出嫁这等大事,他无论如何也该在场。”

“我不想这么快成亲z。”云若的声音不大,却态度坚定,话里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宋母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语气也硬了几分:“我已经说了,这是为了你外祖母,也是为了你的前程考量……”

“舅母,”云若轻声打断,目光里带着恳求,“您容我再想想,可好?”

宋母定定地看了她半晌,胸中一股郁气终究难以抑制,冷笑一声脱口而出:“你向来就是太有主见了!”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滞。宋母胸口起伏,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僵硬地拍了拍床沿,霍然起身:“你好生歇着吧,老夫人那边还离不得人。”话音未落,已带着丫鬟转身离去,脚步声又重又急,消失在门外。

云若看着那晃动的门帘,胸口堵得发慌。她转头望向窗外那方灰蒙的天空,只觉得这宋府,如今于她,更像是一个华丽而冰冷的牢笼。

许砚庭再次踏入云若居住的小院时,阿棠刚伺候她用完药。他今日穿了一件墨蓝色暗纹锦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只是眉宇间似乎隐隐含着一丝的焦虑。

“今日气色瞧着好了许多。”他在床榻旁的绣墩上坐下,目光细细掠过云若依旧苍白的脸颊。

云若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劳你挂心,已无大碍了。”

自罚跪事件之后,许砚庭便似在宋府得了特许的令牌,往来宋府愈发勤快,几乎是得了空闲便来。

宋父宋母因他和云若已有婚约,又看在他家世显赫、且对云若似乎确实上心的份上,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他这般近乎逾矩的亲近。

于是,许砚庭便成了云若小院的常客。他这人似乎天生有种本事,无论到哪儿,都能迅速与人打成一片。不过大半个月光景,他那张惯会含笑的俊脸,以及袖中仿佛取之不尽的、来自天南地北的稀罕小吃和精巧玩意儿,便已将这院里上至管事嬷嬷、下至洒扫小丫鬟的心都收服得妥妥帖帖。

全院上下,几乎无人不念他的好,唯独云若始终对他淡淡的。

无论许砚庭是带来新巧的机关雀儿,还是讲起市井趣闻,抑或是状似无意地关怀她的饮食起居,云若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颔首,唇边或许会依着礼数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却从未真正抵达眼底。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总是隔着一层穿不透的薄雾,疏离又客气,仿佛他所有的热络,都撞在了一堵无形却坚韧的墙上。

好在许砚庭似乎从不以此为忤。面对她的冷淡,他依旧言笑晏晏,耐心十足,那份不以为意的姿态,倒像是早已习惯了她的性子,又或者,他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相信水滴石穿,终有一日能化开这块“寒冰”。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炭盆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得许砚庭侧脸轮廓分明。他忽然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前两日……宋夫人跟你提过我们成亲之事?”

云若的心微微一沉,知道终究避不开这个话题。她抬起眼,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坦然道:“是,舅母提过了。”

“那你……”许砚庭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是如何想的?”

云若沉默片刻,终于还是轻声说道:“我……还不想成亲。”

许砚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一闪而过的不豫,唇角依旧牵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我猜也是如此。”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跳动的烛火,语气变得有些犹豫,“你是否……还是很在意我的那些传闻?觉得我流连风月,并非良配?”

他转回头,惯常促狭的目光里竟带着一丝诚挚:“那些不过是些虚情假意的荒唐,或是官场应酬间的逢场作戏,都不可作数。”

他的话语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澄清的迫切。可云若听着,心头却泛起一丝苦涩。他以为她介意的是他的那些风流韵事,却不知她心中真正的放不下的是什么。

她脑中闪过那个玄色的身影,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

“并非因为那些传闻,”云若垂下眼帘,“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许砚庭凝视着她低垂的睫毛,看出她的抗拒并非矫情。他纵然心中不悦,却强自压下:“既然如此,此事暂且不提。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

他起身告辞前,还体贴地替她掖好被角。只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云若恍惚间瞥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而复杂的神情。

这个发现让她心头微微一颤。

许砚庭离开后,云若独自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为何抗拒这门婚事。不是因为许砚庭太过风流,而是她心里总想起另一个身影——那个在充满血腥的林子里向她伸出手的人,那个在暴雨中递给她披风的人。

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

夜风吹动窗棂,云若将脸埋进锦被。原来有些人,即便不再相见,却早已在心底刻下抹不去的痕迹。而这份无法言说的心事,只会化作一口幽深的井,在往后的岁月里,映照出她无人知晓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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