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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嫁祸之名(1 / 1)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白日里的轩然大波,让云若心绪难平,胸中仿佛堵着一团棉絮,闷得她喘不过气。锦帐内辗转反侧,终究是无法成眠,她索性披衣起身,踏着清冷的月色,独自一人走向后园,希冀那夜风能吹散些许烦忧。

园中树影婆娑,如同她此刻杂乱的心事。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庭院深处,却见舅父书房的那扇窗棂内,依旧透出昏黄的灯光,在浓稠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一个强烈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她必须去问个明白,舅父为何要对明玉姐姐、对林大人行此绝情之事?

她快步穿过寂静的回廊,行至书房外。就在她抬起手,即将叩响那扇紧闭的门扉时,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而激动的交谈声,让她伸出的手悬在了半空。

鬼使神差地,她将身子一侧,隐入了廊下粗壮柱子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只听屋内舅母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老爷!我知你生气,可……可你怎能如此狠心,在朝堂上那般诋毁玉儿?她毕竟是我们的亲生骨肉啊!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这岂不是把她往死路上逼吗?”

“妇人之见!你以为我愿意吗?”舅父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而冷酷的沙哑,“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从她踏出宋府大门的那一刻起,这个女儿,我们就已经保不住了!”

“砰”的一声,像是茶杯被重重撴在桌上,舅父的语气陡然激动起来:“你以为我只是在泄愤?我这是在弃卒保车!不,我是在把这枚已经无法挽回的‘弃子’,用到极致!”

“什……什么意思?”舅母似乎被丈夫话语中的寒意镇住了。

“意思就是,既然她不顾我这个礼部尚书的老脸,不顾家族声誉,执意要走,那好,我就成全她!”舅父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清晰地穿透窗纸,刺入云若的耳中,“不过,既然要走,也要走得有价值一点!林铭之是谁?他是王皇后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年纪轻轻便身居佥都御使要职,深得皇后信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有他在,王皇后在朝中的势力便更稳固一分。”<

云若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我们宋家,世代忠于圣上,向来不愿参与后宫与外戚的争斗,但树欲静而风不止!王皇后与安宁公主两派相争日益激烈,我们想独善其身?难矣!此次林铭之‘拐带’我宋家嫡女,便是天赐的良机!一个德行有亏、觊觎官眷的臣子,还有什么资格担任佥都御使?还有什么脸面留在朝堂?我这一本参上去,就算不能让他丢官去职,也要重重挫败王皇后一派的锐气!”

舅母倒吸一口凉气:“你……你竟是要用玉儿的清白名声,去……去扳倒林铭之,去打击王皇后?”

“不然呢?”舅父的声音冰冷彻骨,“难道要让我宋家沦为全京城的笑柄,却什么也得不到吗?玉儿的名节算是已经毁了,与其白白牺牲,不如让它发挥最大的价值!至少,在安宁公主那里,这也算是一份真金实银的‘投名状’,也为我宋家在未来的朝局中,争得一丝主动!要怪,就怪她自己任性妄为,毁了自己的一辈子,也给了我们……不得不如此选择的理由!”

窗外的云若,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她原本以为舅父只是一时愤怒,或是为了维护家族颜面而采取的过激手段,却万万没想到,这背后竟是如此冷酷、精密的政治算计!

明玉表姐那份不顾生死的痴情,在她们看来或许是重情,在舅父眼中,却成了一枚可以随意牺牲、甚至要榨干最后价值的“弃子”。

舅母的哭泣并非无奈,而是默许,是整个家族利益至上原则下的冷漠选择。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这朱门绣户、锦衣玉食之下,涌动的是怎样冰冷刺骨的暗流。亲情、名誉、个人的情感,在所谓的“大局”和权力斗争面前,竟是如此微不足道,可以轻易被丈量、被交易、被牺牲。

一股深深的隔阂与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全身。她看着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户,仿佛看到了这繁华家族内里的狰狞面目。她缓缓后退,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中,对这个家,对那位她一向敬重的舅父,第一次生出了难以言说的疏远与恐惧。

宋贤群那一纸措辞严厉的弹劾奏章,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在朝堂上激起了千层浪。

以宋贤群为首,加之其门生故旧——更重要的是,得到了安宁公主一派的暗中授意和鼎力支持,一时间,要求严惩林铭之的呼声此起彼伏。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御案,参劾的罪名也从最初的“拐带良家妇女”,逐渐升级为“假公济私”、“借赈灾之名行不轨之事”,甚至隐隐指向他“仗皇后之势,目无法纪”。

安宁公主一派的官员们,显然是想借此良机,狠狠打击王皇后麾下这位年富力强的干将。扳倒林铭之,无异于断去王皇后一臂,故而攻势凌厉,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势头。

然而,王皇后在宫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岂会坐视自己的亲信被轻易构陷?她一方虽未在明面上大规模反击,却通过巧妙的方式,在天宝皇帝耳畔屡进婉言。

她强调林铭之此次赈灾任务艰巨,关系数万民生,临阵换将恐生大变;又称一切是非曲直,当待林铭之返朝后,由陛下亲自讯问,方能水落石出。此刻仅凭一面之词定罪,恐寒了前线将士与能臣之心。

天宝皇帝本就对繁琐政务兴趣索然,只沉迷于丹药之道,对于两派争执颇感厌烦。他见双方各执一词,一方证据看似确凿却有人多势众之嫌,另一方则紧扣国事民生、稳扎稳打,一时难以决断。

最终,或许是王皇后的枕边风起了作用,或许是皇帝本人也认为事情尚未明朗,他采纳了皇后的意见,下了一道旨意:林铭之拐带官眷一案,疑点颇多,待其完成都江赈灾事宜,返京之后,再行z审理定夺。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暂时被压制了下去,但谁都知道,这仅仅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林铭之归来之日,必将面临一场更大的狂风暴雨。

消息传到宋府,传到李云若的耳中,却让她陷入了更深的痛苦和愧疚之中。

她深知,这场祸事,完全是由她们姐妹而起。林铭之本是出于怜悯和一份侠义心肠,才冒险相助,如今却身陷囹圄,成为朝堂斗争的焦点。她仿佛能看到,远在都江的林铭之,在忙于救治灾民、应对疫情的同时,还要承受来自京城的明枪暗箭。

“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去拦他的车,如果不是我苦苦相求,他怎么会卷入这是非之中?”云若和阿棠讲出这番话的时候,已是痛苦万分。

她在心中反复自责,那份愧疚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越收越紧。她想起雨中他递来的披风,想起他最终应允时眼中的复杂神色,更觉无地自容。舅父的冷酷算计,朝堂的倾轧争斗,都让她感到窒息,而她对林铭之的这份深深的亏欠,也成了压在她心头最沉重的一块石头。

她不知道等他回来局面会如何发展,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位被她们连累的恩人。

两个月后,一个乌云低垂的午后,一匹快马踏着滚滚烟尘,送来了都江的急报。消息犹如挟带瘟疫的寒风,瞬间吹透了宋府的高墙深院,在每个人心头蒙上阴影:靖安公子与明玉小姐,双双染疫,药石罔效,于一个月前已经相继病殁。

宋老夫人乍闻这锥心刺骨的噩耗,一声“玉儿”尚哽在喉间,人已直挺挺向后倒去。丫鬟仆妇惊呼着上前搀扶,厅堂内顿时乱作一团。自此老人家一病不起,整日神思恍惚,缠绵病榻之间,只反复念叨着孙女的乳名,闻者无不心酸。往日煊煊赫赫的宋府,如今被一片愁云惨雾笼罩,连往来仆役都屏息静气,唯恐惊扰了这份死寂。

然而,这份骨肉至亲的悲恸,在权力的棋局面前,亦不过是一枚筹码。不过数日,宋贤群强忍丧女之痛,再度于朝堂之上发难。他老泪纵横,泣血陈词,将爱女的死因全然归咎于林铭之的“拐带”之行,声称若非林铭之携明玉前往那瘟疫凶险之地,爱女绝不会香消玉殒。他言辞激烈,直指林铭之不仅德行有亏,更指其间接害死官眷,罪加一等,恳请陛下严惩不贷,以慰亡魂。

朝堂之上,要求严办林铭之的声浪已在朝中形成汹涌之势,天宝皇帝深知此事已再无拖延的余地。加之都江堰的赈灾事宜已近尾声,一道召林铭之返京的圣旨便颁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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