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难喜风流(1 / 1)
永安城的夏日总裹着潮润的水气,这日骤雨初歇,青石板缝里还凝着水珠。云若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上,淡青色裙裾铺成一片流动的水纹,指尖却把簇新的裙料绞出了细密的褶皱。
一个月前的西郊赛马大会,她策马扬鞭拔得头筹,消息传遍永安城,顿时风头无两,成了全城最炙手可热的贵女。更添彩的是,安宁公主亲口嘉许她为“将门虎女”,这个头衔如同金漆招牌,衬得她愈发亮眼。
许家大约是想趁热打铁,两家交换了庚帖之后,私下又商议了几次,前几日便差了媒人带了聘礼上门。前院里铺着红绸的礼盒摞得齐整,从鎏金马具到南海明珠,从成匹的蜀锦到刻字的玉佩,整整摆满一地,连青砖缝里都渗着喜气。
外祖母攥着云若的手直笑,连鬓角的珠钗都跟着颤:“好孩子,你是有福气的人啊!”舅舅更痛快,拍着大腿应下,他转头喊来管家,“等姑爷从边关回信,咱们就挑个吉日把喜事办了!”
廊下的丫鬟们捧着茶盏偷瞄,连院角的老石榴树都似沾了喜,红得愈发浓艳。风卷着聘单上的金粉扑过来,云若望着满地琳琅,忽然想起父亲的那句“一切听由你外祖母作主。”——这满院的热闹,怕是终究不是自己能左右得了的。<
“我的好姑娘,”舅母从雕花门后转出来,“许家马车已在二门外候着了。”
云若望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扯了扯领口被汗水浸透的月白纱衣。
自那日当着丫鬟们的面撕毁了许家的请帖后,外祖母和舅母不知道从谁哪得了消息,终于意识到云若对这桩亲事的抵触。于是便一日三趟地过来劝说云若,话语中除了夸赞许砚庭之外,还将这桩婚事里的繁复关系对她晓以利害,并说:“年轻人风流点怎么了?这多情的毛病成了亲自然就好了,这孩子我看着长大了,错不了!”
云若心里知道,在所有人眼里,这不过是一场政治联姻罢了,至于许砚庭人品和自己的喜欢,终究不过是锦上添花的那朵花而已,有则更佳,无也不伤大雅。
“若儿!”外祖母颤巍巍拄着蟠龙杖进来,“许家是三代清贵,你万不可失了礼数。”
云若垂首应了,任由丫鬟们为她梳妆打扮。行至二门,许府来接的马车早已等在那里。她踩着小厮递来的马凳上车,掀帘时,露出明兰一张笑嘻嘻的脸。
明兰拽她一下,笑嗔:“快坐进来啊,你还杵在这儿当门神?”云若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发间的孔雀石簪撞在车辕上,“当啷”一声,“明玉姐姐呢?”
“她说她身子不利索,不想出门。”明兰撇了撇嘴,说:“从昨日收到靖安哥哥的信,她心里就一直不畅快,今早起来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这个总被明玉挂在嘴边的靖安哥哥,是和明玉打小一起长大、订了亲的未婚夫,前两年被外放到都江历练去了,据说是一位文武双全的男子。
“我身子也不利索,为什么我就不能在家呆着!”云若嘟囔着嘴抱怨,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
“你得了吧!这可是许家第一次发贴子请你,”明兰压低声音,她最近也听说了云若对这位许公子的不待见,劝解道:“许砚庭这样的条件,你有什么不满意?前日我还听阿爹说他最近到兵部当差了,说是安宁公主很看重他,算是个年轻有为的了。要不是咱们两家订亲的风早早吹着,不说其它,单单他那个长相,永安城的高门贵女没有不排队抢着要的!”
“谁爱要谁要!”
“谁要都不行,他只能是我云若妹妹的!”明兰为缓和气氛,扑过去挠她痒,两人便在马车上嬉闹起来。
车驾碾过许府门前的青砖时,暮鼓声正沉沉敲响。许府门前悬着数十盏琉璃灯,照得门楣上的金匾流光溢彩。
云若刚下车,便听得环佩叮当,十数名贵女被门口的仆伇引领着鱼贯而入,五颜六色的裙裾扫过青石台阶,带起一阵香风。
宴席设在许府东面的听雨楼,雕花梁柱间垂着鲛绡帐,倒映着池中碧色。云若找了张角落的木椅坐下,指尖无意识拨弄着案上的茶盏。隔着珠帘,她看见许砚庭正在前厅应酬,月白锦袍被酒渍染了几点桃红,笑起来时眼尾微挑,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这不是北疆来的女英雄么?"娇滴滴的声音刺入耳膜,周婉君从牡丹纹屏风后转出来,鬓边珠花缀着几粒南海明珠,“那日李姑娘在赛马场上威风得很,怎么现在躲在这角落吃冷茶了?”
跟着一起进来的几个贵女哄附和着娇笑起来。云若望着周婉君一脸戏谑的神情,暗叹怎么总躲不掉这尊瘟神。她正要开口,旁边的明兰却早站起来,指尖戳了戳对方鬓边的珠花:“周姐姐这珠花该换了吧,这去年的样式怎么还敢戴出来?”
周婉君脸色一沉。明兰又补一句:“天气这么热,喝冷茶不是正好?姐姐火气这么旺,倒该多喝两盏败败火!”
“你!”
有人连忙打圆场,指着架上摆着的冰裂玉盏:“许公子又收了西域商队的好东西,这玉色清透,倒比上次那套汝窑更精巧!”
“西域商队的好东西,砚庭哥哥收得可不止这些。”周婉君的声音突然压低,表情意味深长,“听说昨夜从百花楼带回的那个胡姬,会跳拓枝舞呢。”
云若手一抖,褐色的茶汤溅在裙裾上。明兰回头看了眼云若,压住怒火,对着周婉君冷笑道:“不过是些市井传闻,怎能当真?”
“市井传闻?”周婉君冷笑,拉出身后的其中一名贵女,掏出她袖间的锦囊笑道,“啧,这上面的合欢花纹,倒是与砚庭哥哥腰间那个如出一辙呢。”
那被拉出来的贵女一下羞红了脸,娇嗔着用帕子打了周婉君一下,转头跑了出去。
云若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眼前珠帘都成了重影。透过珠帘缝隙,她看见那个转着折扇的身影愈来愈近。明兰正要发作,已听得一声的轻笑:“诸位姑娘倒是好兴致。”
众人循声望去,见许砚庭倚着门框,月白锦袍被风掀起一角,折扇在掌心轻敲两下:“方才听婉君妹妹说静姝妹妹的锦囊,倒让在下想起,云阿良手上有幅并蒂莲绣帕,针脚可比这锦囊粗憨多了。”
云阿良是名动永安的名伶,也是京城贵女追捧的对象。不过他眼光极高,寻常贵女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许砚庭突然提起此人,众人立刻会意,看向周婉君的眼神多了几分揶揄。
周婉君的脸瞬间煞白,咬着唇不再说话。许砚庭目光扫过坐在角落的云若,折扇“唰”地展开,笑得温和有礼:“云若妹妹几时到的?我正寻你一起入席呢!”
云若坐在那里,一时没应声。明兰扯她衣袖,她又扫了眼一屋子盯着的眼睛,到底站了起来。
穿过廊下时,许砚庭侧头看她:“妹妹好像不是很开心?”折扇尖轻轻挑起她垂落在肩上的几缕发丝,云若猛地拍开他手:“许公子请自重!"
他反而笑了,逼近半步:“都定过亲了,妹妹教我如何自重?”云若被他逼到廊柱边,退无可退。许砚庭的气息混着酒气压来:“脸色这么差,可是身子不适?”
“你离我远点。”云若被一股气压压迫的几近窒息,她一把推开他,让出几步远,怒目而斥:“公子不会把我当百花楼的胡姬了吧!”
许砚庭先是一愣,片刻后又坦然地笑了:“罢了,看来我这个坏名声终究传到妹妹那里去了。”
到了宴客厅,云若被引到西席次首位。云若望着满堂玩味的目光,只觉得乏味至极。许砚庭在她身侧落座,将一碗冰镇莲子羹推到她面前:“妹妹尝尝,咱们许府的厨子可最懂消暑。”云若漠然侧脸。
酒过三巡,丝竹声渐歇。突闻三声清脆击掌,一群舞姬鱼贯而入,月白纱衣罩着茜色儒裙,个个婀娜多姿。又听丝竹复起,众人起舞,衣袖飘飘,白z皙小巧的赤足踏在台中的红毯上,每一步都摇响脚腕的金铃。为首那舞姬转过脸来,云若呼吸一滞——她云鬓间斜插的孔雀石簪,竟与自己发间那支一模一样。
“砚庭哥哥好大的手面。”周婉君摇着团扇,提高声音道:“这舞姬的簪子倒是别致得很,这等西域的贡品,也只有砚庭哥哥舍得送了!”
舞姬应声旋身,纱衣扬起,金铃碎成一片清响。明兰突然将酒盏重重砸在案上,酒液泼洒在案上,洇出深色痕迹。她站起身,几步走到领舞的女子跟前,直接拔下她的簪子,冷哼道:“这仿品做得倒精致。”说完“啪”地一声砸在地板上,簪子一下断成数段。众人哗然中,许砚庭的折扇"啪"地收起,示意早已惊得跪在地上的舞姬退下。
“许公子确实大方。”云若气极反笑,面对一屋子的死寂,屈辱感一下袭遍全身。她从袖中掏出块帕子,指尖发抖地拭去裙上茶渍,之后随手将帕子抛在案上,转身就走。
“云若妹妹!”许砚庭扣住她手腕,掌中的力量大得惊人。她闻到他衣襟间混着酒气的龙涎香,突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那...”他凑近她耳畔,低声解释,“不是我送的!”
“许公子说笑了。”云若猛地甩开他的手,提高了音量,“这与我何干?”
她抬脚要走,衣袖却被他拽住。她挣脱不过,突然抓起案上的琉璃碗,猛地把剩余的酒泼在了许砚庭身上。冰凉的酒液顺着他的月白锦袍淌下,洇湿了胸前的衣襟。
在满堂惊诧声中,许砚庭望着她发红的眼睛,突然笑了:“好个烈性子。”他抬袖拭了拭脸,然后端起旁边的举杯一饮而尽,“这杯酒,我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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