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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托孤永安(1 / 1)

念安走后,将军府看似一切如常,只是半个月过去,云若始终没再同父亲说过一句话。

李长德批完军报,偶尔会来查查她的功课,也会悄悄在她妆匣里装满南海珍珠,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地怂恿她,让阿棠陪着出去走走。可云若一次好脸色也没给过他。

她依旧喜欢倚着二楼的雕花窗,看远处高高低低的树影在风沙中轻轻摇曳。可案头那碟枣泥山药糕,却再也吃不出从前的香甜;偶尔响起的驼铃声,也再不能让她欢欣雀跃。

颈间挂着的那枚狼趾骨,总是硌得她生疼——那是念安临走时塞给她的。“这是我以前在大漠里捡的,一直带在身边……”少年稚气的声音犹在耳边,“姐姐,你以后拿着它来接我,我就能认出你!”

就在云若对这种日子厌倦到极点的时候,一封信,突然打破了这一切。

这天,阿棠从门外快步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封盖着火漆的家书,激动得满脸通红:“小姐!是宋老夫人寄来的信!老爷让我拿给您看!”

云若的母家姓宋,这“宋老夫人”便是她的外祖母了。

她乍听之下,一时有点怔愣,等反应过来,沉寂的心猛地一跳,从床上一跃而起。她接过信,急切地展开。

信是外祖母写给父亲的,老人家在信中说,时时惦念唯一的外孙女,盼着有生之年能再见一面。又说云若已到议亲之年,万不可在北疆苦寒之地耽误终身,她已在京城永安为云若相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吏部侍郎家的嫡长子,温文尔雅,家世清白,恳请父亲应允接云若回永安,以便议亲。

信的末尾,外祖母言辞恳切:“汝身为将军,为国戍边,老妇不敢苛责。然吾年迈,唯若儿一脉牵挂。念其在边疆孤苦,若蒙允准,让其南归,老妇定当悉心照料,不负所托。”

当晚,李长德来到云若房中,语气是少有的温和:“若儿,收拾收拾,去永安吧!到你外祖母那里去。”

云若怔住了,等她抬起头来时,眼里已盈满了泪水。她知道父亲作这个决定是很艰难的,以往每次自己做了错事,只要父亲一发难,她就大嚷着以“回永安”相要胁,每次都能让他无奈让步。而如今他真的要放手了,反倒让她心酸。

她是他唯一的女儿,她当然知道他有多舍不得她。

李长德别过头,声音有些沙哑,愧疚地说道:“你外祖母信中说得对,这么多年,爹疏于对你的照顾,还好我若儿自己争气,依旧长得这么好。此去南下,山高路远,再见恐非一年半载。为父不在身边,我若儿定要好好听外祖母的话……”

数日后,十几个亲兵,护着一前一后两辆马车驶出了将军府。

云若穿着一身z素净的淡青色衣裙,静静地坐在车内。她从车窗望出去,北宁城的一草一木都如此熟悉,却又遥远得像一场梦。

她想起了青骢马上的颠沛,想起了山雾中的刀光剑影,想起了林铭之那双含笑的眼和掌心的温度,也想起了念安最后那句“等你来接我!”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最后都化作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车轮滚滚,驶向未知的远方。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姻缘,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到林铭之,或是念安。车帘被风掀起,吹起她鬓边的一缕发丝,也吹散了将军府里那场冗长的旧梦。<

月余颠簸,当风卷着沙粒撞在马车上时,云若正攥着颈间的狼趾骨摩挲,车帘缝隙漏进的光里,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贴在车壁上,被颠簸拉得老长——这影子跟着她走了一千多里了,从雁门关外的草甸子,一直拖到永安城朱红的牌楼下。

“小姐,到永安了。”随着阿棠一声欢呼。云若也掀开窗边一角,永安城的街景一下灌入眼中。

街边茶肆悬着的水晶帘在风里叮咚作响,卖胭脂的货郎举着七彩竹筒边走边唱。绸缎庄的伙计踩着梯子挂新到的蜀锦,流云纹在阳光下流转如瀑,与雁门关外褪色的羊皮幌子恍若隔世。

“小姐!看外面!”阿棠攥着她的袖子,眼睛亮得发光。她凑到窗边,鼻尖沾了点飘进来的茉莉脂粉香,又惊呼着缩回来,“小姐,我终于知道您之前说的空气里都是香香的是什么感觉了。”

阿棠是在塞外长大的,北宁城的集市就是她见过的最热闹的场景,哪里见过眼前这般景象?一时眼也看花了,嘴里一直惊乎不断。

云若时隔五年重新回到这里,虽没有小棠那般惊才绝艳的感叹,却也一扫这一路的沉闷,心里也跟着兴奋起来。

“吁——”车夫的一声吆喝。云若抬眼望去,朱漆牌上的“宋府”二字被金漆镀得发亮,门口一直候着的几个嬷嬷一齐奔了上来,“可算把表小姐盼回来了,老夫人叫人来问过好几回了!”

一时拿马凳的,扶人的,吆喝传信的,场面乱成一团。

跨进垂花门,穿堂风裹着海棠香扑来。穿了回廊,云若被引进堂屋,等丫鬟打了帘子请她进去,她还未看清屋内的情形,便被一双手紧紧攥住。

她定睛细看,一个老太太拄着蟠龙杖站在眼前,鬓边斜插的翡翠扁方晃了晃,雪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一丝碎发都没乱——是外祖母。

“我的若儿……”外祖母的声音颤抖着,不等云若回应,就颤巍巍将她拉入怀里。云若顺从地半依过去,鼻尖嗅到她衣襟上和母亲身上一样的檀香味,一时觉得无比的熟悉与温暖。

宋老夫人摩挲着云若的脸,眼泪砸在她手背上:“让我瞧瞧,瘦成这样,塞外的风刀子有没刮坏这小脸蛋?”

祖孙多年不见,自然哭了一会。后来被边上的人劝了好一会,宋老夫人这才擦了泪,依次给她引见屋里的舅母和两个表姐。

大表姐明玉穿着月白绫罗裙,头上插着金步摇,银盘脸,正笑盈盈地看着她;二表姐明兰穿着一身嫩黄色缎面裙,长得白净秀丽。她眉眼一扬,笑意便溢了出来,凑过来拽了拽她的裙角:“表妹这裙子是北宁的样式吧?倒别致得很。”

旁边一张案几上放着面西洋镜,云若刚好能从自己这个角度瞥见自己的模样:头发松松绾着,未施粉脂的脸晒得发红,连唇瓣都干得起皮,一身素裙配着塞外的短靴——和这一屋子华服丽人一对比,自己竟是连着旁边的丫头都不如。

她一下就有些赧然,有点后悔没在进府前先找个客栈收拾一下自己。

外祖母似乎觉察到她的尴尬,“呵呵”笑着打了下明兰的手,扭头对站在旁边的舅母说道:“你呆会就带若儿去换身衣裳——再把我压箱底的蜀锦找出几匹来,给若儿添置几身衣裳!还有,让小厨房备玫瑰汤,要温的!”

“母亲就是心细。”舅母笑道,一身暗黄色缎面裙衬得她面容华贵。她手里捏着串佛珠,“若儿这一路辛苦了。嬷嬷那里都安排好了,等见完你外祖母就去洗一洗这一路的风尘。”

舅母扶着外祖母坐回藤椅,又给外祖母手里塞了个暖炉。这才又对云若笑道:“母亲最疼若儿,怕你嫌家里规矩多,特意吩咐你这几日不用急着见人,先歇几天。”她瞥了眼身边的两个女儿,“你们俩也别闹她,若儿刚来,让她缓缓。”

“不闹不闹,多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妹妹,我只疼她,不闹她。”明兰凑过来嘻嘻笑着,明玉也是抿着嘴笑。

舅母过来牵云若的手,上下打量说:“这么标志的一个女孩子,跟着你父亲在那寒苦之地,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外祖母的藤椅吱呀一响,她指着舅母说:“我就是为这个急!女孩子家,哪该在边关吃沙子?前日我翻你姑奶奶的旧箱子,见她十六岁时的画像,真的跟现在的若儿一模一样!”

“母亲。”舅母上前轻按老人手背,“我们都打听好了,吏部侍郎家的嫡长公子,生得清俊,行止也温文有礼。”

云若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只装着没听到。

“那孩子我见过。”祖母接话道,“上月随他父来给我贺寿,那一双桃花眼,我看着都喜欢。”她瞥向云若,嘴巴一撇,“比塞外那些粗犷军汉强多了。”说完便自顾地笑了起来。

众人见云若的脸早已羞得绯红,一个个都“咯咯”笑了起来,却也不再往下说。

外祖母笑了一阵,又咳了一阵,最后止住咳嗽,端起参茶抿了一口,目光柔下来:“若儿别怕,就在这儿住下。跟着你表姐们逛逛园子,插科打诨的,我们这没那么多规矩,你只管玩。”她伸手握住云若,“其他的事,有舅舅舅母操心,你安心住着。”

说完又对舅母说:“别催得太急,让孩子先缓过来。”

舅母笑着应:“我知道,母亲放心。”

云若别过头看向窗外,正好窗外的海棠花飘落几朵,在空中打着转。

她想起梅树下的林铭之,想起梅花落在他的肩头,他说:“经此一别,后会无期!”大概真的后会无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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