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春日府宴(1 / 2)
暮春风里浮着蜜里调油的花香,宋府后园的垂丝海棠正开得炽烈,粉白花瓣落了青石板一地。后厨的铜锅已咕嘟冒泡,桂花糖藕的甜香裹着红枣枸杞的气息漫得满院都是。
宋府上下,正为这一场春日宴热闹地忙碌着。
云若坐在东厢房临窗的檀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张略带生涩的脸,这是她头回打扮得这么正式——一身石榴红暗花云锦裙,新来的丫鬟青杏正给她绾发,乌发梳成双螺髻,又往眉心点枚鹅黄花钿,那点颜色衬得她肌肤愈发雪白。
“小姐今日真真像画里走出来的。”阿棠在后面一边跟着青杏学绾发,一边忍不住对着自己的小姐赞叹起来,“我就没见过比我家小姐更好看的人了。”
“快瞧瞧!”明兰一把拽开门纱,把盒子塞进云若手里,“阿爹从龟兹带回来的宝贝,我盯着要了半日,到底抢了来送你!”
盒底躺着支孔雀石簪,赤色羽翎雕得根根分明,在日光下流转着宝石的光泽。云若慌忙要推:“这么贵重的......”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明兰把簪子往她发间一插,自己先拍手笑,“咱们姐妹还有什么分彼此?戴上好看才显得我眼光好!”
申时刚过,园子里丝竹声起,熏风裹着脂粉香漫进东厢。云若被明兰拽着往沁芳阁赶,裙裾扫过青石板,环配的叮咚声混着远处传来的笑语。
沁芳阁里早坐满了人,云若一进门,满室目光便如春潮般涌来——有好奇的、打量的,也有暗含审视的。明玉早等在廊下,见她来便笑着招手:“若儿快来,我给你引见几位姐姐。”
她们穿过人群时,云若听见细碎的私语:
“这就是他们说的边关长大的姑娘?”
“瞧着倒比传闻里端庄秀气。”
“那支孔雀石簪...怕不是西域来的?”
明玉把她引到一处,指着穿藕荷色衫子的女子:“这位是兵部侍郎家的嫡女,林姐姐最是活泼有趣。”又指另一个穿桃红色衫裙的女子,“这是太学祭酒的千金,陈姐姐棋艺极好。”
云若一一屈膝行礼。
待明兰明玉引着云若见过一众贵女,原想留她与众人多叙叙话。却见她垂着眼绞着帕子的模样实在局促,连耳尖都浸着薄红,便知她十分不自在。
明玉便笑着拍了拍她手背:“既这般拘束,便先去座上歇会儿吧。”说完着人将她引到座上。
云若坐到自己的位置z上,依旧觉得有些不自在。这身华服美饰,像一层不属于她的外壳,拘束着她。这阁内仕女如云,公子如织,或吟诗作对,或投壶弈棋,一派富贵风流。云若下意识地打量着这阁中一切,目光却一直与那些或明或暗打量她的目光相撞。她“边关来的”身份,让她在这群永安顶级的贵胄中,成了一个既引人好奇又隐约被排斥的异类。
她坐了好大一会,见还不开席,便起身寻了个借口准备去躲会懒。她找了个临水的僻静角落,刚想喘口气,一个娇脆的声音便在她身后响起:
“哟,这就是刚从塞外来的妹妹么?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赏景?不知我们这永安的小桥流水,能不能入得了妹妹的眼?”
云若回头,只见一个贵女被几位差不多装扮的女子簇拥着,笑吟吟地走了过来。那领头的贵女穿着一身缕金云锦裙,珠翠环绕,光艳照人。话虽带着笑,那眼底的锋芒却像根细针,轻轻扎人。<
云若起身,依礼微微颔首:“这位姐姐说笑了,永安风光秀丽,云若初来,只有赞叹的份。”
“妹妹何必过谦?”那贵女走近两步,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云若的衣裙,笑道:“妹妹这身衣裳倒是鲜亮,这石榴红最是挑人,也最是……考验时节。若是再晚些时日,入了夏,穿这颜色可就显得有些燥热了呢。”
云若听出,她言下之意,是指自己不懂时节搭配,衣着不合时宜。
旁边一位着绿衣的少女立刻掩嘴笑道:“婉君姐姐眼光最是毒辣,不过这妹妹刚从北边来,想必那边天凉,穿的厚实些也是常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闲谈,却句句带着软钉子,将云若的“不合时宜”与“边关习气”毫不遮掩地晾在了众人面前。
云若孤立其中,脸颊微烫。她深知在此地争执只会更失体面,但沉默又仿佛默认了她们的讥诮。
正当气氛微妙,云若感到进退维谷之际,一个清朗含笑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磁性,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
“啧,我说这边怎么格外热闹,原来是周妹妹在这儿教人穿衣打扮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公子,正懒懒地倚在不远处的柳树下。他双手闲闲地抱在胸前,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那个被称婉君的女子见是他,脸上笑容更甜:“砚庭哥哥来得正好,你快来评评理,李妹妹这身石榴红,是不是鲜亮得紧?只是我瞧着,似乎与这时令稍有不衬呢!”
云若一听那贵女喊他“砚庭哥哥”,心下一紧,知道这就是外祖母给她物色的吏部侍郎家的公子许砚庭了。此时再被他那样毫不避讳的目光瞧着,脸上顿时飞起红霞。
许砚庭轻笑一声,终于直起身,缓步踱了过来。他并未直接回答周婉君,反而径直走到云若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沉水香。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些,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
“李姑娘,可否容许某……仔细一观?”
不等云若回应,他已自顾自地后退半步,目光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那眼神大胆而直接,仿佛在欣赏一件极合心意的珍品。半晌,他抚掌笑道:“妙啊!周妹妹,你这回可是看走眼了。”
他转向周婉君,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坠玉的扇子。他用扇子虚点着云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诮:“你只知石榴红艳,却不知这颜色最挑气韵。寻常人穿了是俗,但穿在李姑娘身上——”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再次回到云若脸上,笑意加深,“恰似雪地里燃起的一簇火,荒漠中开出的一朵红棘花,夺目,鲜活,带着一股子……塞外风沙磨砺出的韧劲儿。这满园子的莺莺燕燕,粉紫娇黄,倒被这一抹红衬得寡淡无味了。这时节?这时节正好!要的就是这股子不管不顾的鲜亮劲儿!”
他这番话,全然不顾什么衣料典故、织法工艺,而是直指气韵风骨,将周婉君她们隐含的贬低之意直接扭转为极高的赞誉,言辞大胆,带着不容置疑的张扬。
周婉君被这番标奇立异的评论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强笑道:“砚庭哥果然……见解独到。”
许砚庭却似没听见,又凑近云若一步,几乎是对着她耳语,声音带着蛊惑般的笑意:“李姑娘,在下说得可有道理?”
云若抬眸,撞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那双桃花眼里波光流转,带着几分促狭。她心跳突地漏了几拍,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过于直接的解围。
许砚庭见她窘迫,低笑一声,也不再为难,只潇洒地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在周婉君等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匆匆离开了那是非之地。走出老远,仍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灼热、玩味的目光。
待开了席,众人推杯换盏,席间渐次热闹起来,丝竹声里觥筹交错。云若因与众人素不相识,又刚被周婉君她们调侃了一番,便不肯听明玉明兰的劝再去与众人周旋,只是默默坐在角落,偶尔抬眼打量四周。
不知何时,许砚庭已端着酒杯踱到了她身侧,他微微俯身,月白袍袖几乎拂到她的案几,“李姑娘远道而来,许某敬你一杯。”
云若这才不得不抬头仔细看他。他生得极好,眉峰如远山含黛,一双桃花眼好似盛着半池春水,偏生唇色极淡,噙着那抹促狭的笑意,整张脸有种清贵又风流的矛盾魅力。
她注意到周围已有不少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这里,带着探究与窃语,心下便生出些许恼意,恼他这般高调,将她置于众人视线焦点。她垂眸,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瓷杯边缘,低声拒绝:“云若不擅饮酒。”
她说完便转过头,刻意将注意力投向厅中的乐舞,不再看他。许砚庭却浑不在意,竟顺势在她身侧的空位坐了下来,姿态闲适得仿佛那是专为他预留的席位,完全无视了周遭那些或诧异或玩味的目光。
此时,十二名身着彩衣的歌伎踩着莲步翩然入内,乐声转为旖旎。为首紫衣女子怀抱琵琶,指尖拨动,流清音如珠落玉盘,漾开一室涟漪。
一曲终了,余音未绝,许砚庭便用手中未展的折扇轻轻敲了敲云若面前的案几,引得她不得不看他。“姑娘可通音律?”他问,语气中仍带着三分戏谑,“方才这曲《叹花词》,听着热闹,可惜……弹错了三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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