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逆鳞夜奔(1 / 2)
将军府的书房,许久未像今日这般,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长德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身上的玄色常服衬得他肩背愈发宽阔,也愈发冷硬。他面前的黄花梨木书案上,被镇纸压着的那张宣纸上面晕着一大团墨渍——那是他乍听管家说自己女儿用她母亲留给她的贴身玉配在集市上换了个小奴隶时,气得手一抖留下的。
“我再说最后一遍。”李将军的声音又冷又硬,“把人送走,现在。”
云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生硬的青砖上,疼得她眼眶一红。
“爹,我求您了!”她带着哭腔,一脸祈求地望着她父亲,“念安他……他那么可怜,他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您让他去哪?”
“我管他去哪!”李长德猛地转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火与失望,“你知道那个玉佩多贵重吗?姑且不说它的价值,就凭它是你娘留给你的这一点,你就不能把它弄丢!你现在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把它拿去换了!你简直要把我气死!”
“他不是野孩子!”云若抽噎着,“他只是……只是个可怜人!”
“可怜人就该待在该待的地方!”李长德拂袖,带起一阵凌厉的风,“我已经派人去找那个人牙子了,找到便把玉赎回来。但他,必须立刻滚出将军府!”
“我不许!”云若豁然起身,泪眼婆娑中满是倔强,“爹,您若赶他走,我便回永安去找外祖母!我再也不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李长德心上。他气得胸膛起伏,却也梗着脖子不肯松口:“你敢!”
僵持不下之际,管家李伯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将军,派出去寻那人牙子的人回来了。”
李长德瞥了他一眼,不怒自威地问道:“怎么说?”
“人未找到,只知他们今日散集后便急急西去了。”李伯低声道,“近来西边局势敏感,没有您的令,他们不敢贸然越境追查。”
李伯见将军脸色愈加难看,暗自掂量了下,又补了几句。
“老奴猜测,那人牙子怕是猜到了小姐身份,仗着边境不安,吃准了我们不敢大动干戈,才溜得这般快。”
书房里又是一片死寂。
云若面如死灰,只好继续嗫嚅道:“母亲生前最是菩萨心肠,她是连一只蚂蚁都不愿意伤的人,她在天之灵若是知道那块玉佩救了一条人命,她会同意的。”
她一向知道讲什么最能拿捏住自己的父亲。如果说面冷心硬的父亲内心还有一块不能触的柔软的话,那便是她的母亲。
李长德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他一生戎马,最重承诺。派人追回玉配也不是十分为难的事,但是如果为了收回玉佩而大张旗鼓去追那人牙子,最后闹得人尽皆知,倒显得自己失信于人,更丢的是大宁朝的脸面。
“算了。”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云若,又落在念安身上——那个孩子跪在地上,头始终垂着,像一只没有生气的小兽,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玉佩之事,就此作罢。”他一字一顿,做出了最终决断,“但这孩子,我绝不会让他再留在府里。来路不明,隐患无穷。云若,你若再坚持,休怪为父无情。”
“隐患?”云若猛地上前几步,大声抗议,“他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现在的力气连一只蚂蚁都捻不死,能有什么隐患?爹,您这是对他有成见!”
“成见?”李长德冷笑,“就凭着你不惜用亡母遗物去换他这一点,在我看来,就是个天大的隐患!”
云若所有争辩的勇气,顷刻粉碎。
她回头看了眼那个灰扑扑的影子,心一横,再次央求:“那……求您让他养好伤再走,行吗?现在赶他出去,等同杀他!”
李长德斜睨一眼那裹在宽大氅衣里、瘦骨支离的身躯,知女儿所言非虚。他终于松口,语气却依旧冷硬如铁:“十日。我只给他十日。十日后,无论伤好与否,必须离府。”
云若立刻跪地谢恩,那喜形于色的模样,让李长德心头掠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更深的忧虑淹没。
他看着女儿,仿佛预见了这场风波远未结束。
接下来的十日,云若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那个躺在床上、因伤势和惶恐而瑟瑟发抖的少年身上。
念安的伤很重。初来时,他像一只被暴雨摧残过的小兽,蜷缩在床角,仿佛连呼吸都带着痛楚。云若亲自为他清洗伤口,上药,换上干净的布帛。她的手很轻,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念安起初抗拒着一切触碰,但当他感觉到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满是纯粹的怜惜与担忧时,他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几乎不说话,偶尔唤她一声“姐姐”也只有在意识模糊时。他大部分时候都只是用那双眼睛追随着她——看她笨拙地为他熬药,看她对着抓药的单子皱眉,还有她趁他闭上眼睛时,会悄悄替他掖好被角……她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的味道,成了他在这座舒适却陌生的牢笼里,唯一的慰藉。
十日转瞬即逝。念安身上的外伤虽没有完全愈合,但也基本不再化脓,只是脸色依旧苍白,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沉淀的孤寂与不安也未曾减少半分。
限定离府的日子到了。李长德特意来到安置念安的房间,语气不容置喙:“明日你便自行离开,从此你的生死与府上概不相关。”
念安默默地跪下,磕了个头,却没说话,也没起身。
这一次,站在旁边的云若并没有哭闹,只是看向父亲神色有些复。经过这十天的观察与思量,她早已心知肚明,任何求情在父亲铁一般的意志面前都苍白无力。他那份“为你好”的决断,向来不容反驳。
李长德转身离开前,云若突然喊住他:“爹,你等下。”
他回头,只见女儿眼中泪光莹然,只当她是为与念安的离别伤情。再想起她十岁丧母,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又终日忙于军务,对她疏于关怀,心头霎时一软。他语气缓和下来:“还有何事?”
云若趁势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少有的乖顺,“女儿听说,爹爹明日要去赴喀查可汗的婚宴?能否……带女儿一同去见见世面?”
李长德闻言,略带为难地温声解释:“喀查可汗此次续娶的是其亡兄的遗孀,礼数特殊,你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出席,实在不妥,也不吉利。”
他见女儿眼神似乎一黯,心下不忍,想起另一桩事,便许下承诺作为宽慰:“这样,前几日特林可汗遣人送来请柬,其子将于下月大婚,那才是真正的喜庆盛宴。到时爹一定带你去,可好?”
云若点头,挽着父亲的手臂,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嗔说道:“那我们可说定了!爹爹这次可不能诓我!”
女儿有些突兀的态度转变,让李长德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这疑虑很快便被眼前这难得的温情脉脉所冲散。他只当女儿是小孩子心性,需有个盼头,便爱怜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郑重应允:“爹何时骗过你?一言为定。”
当天夜里,烛影摇红。
云若将阿棠唤到房中,紧闭门窗。她将一盏烛台移到近前,跳跃的火光映亮了她半边脸颊。<
“阿棠,”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决定了,我要带念安走,回永安外祖母家。”
阿棠闻言,z惊得险些打翻手边的茶碗:“小姐!您疯了?这……这要是让将军知道……”
“嘘——!”云若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嘴角却勾起一丝狡黠又得意的笑,“我爹?他明天天不亮就要出发去喀查部落喝喜酒,没个三五日,根本回不来。就算李老头明天晚上发现我们不见了,快马去给我爹报信,那也晚了,有那一天一夜的功夫,我们不得跑出上百里了?”
她顿了顿,下巴微扬,带着几分小女儿的娇憨和赌气的意味补充道:“外祖母最疼我了,她一定会答应收留念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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