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云锦记 » 第41章昭雪迷局

第41章昭雪迷局(1 / 2)

等云若得到消息时,已是当日傍晚。

那日夜幕刚刚笼下,别院外突然响起杂沓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兵甲碰撞的金属锐响,瞬间将寂静撕得粉碎。云若强撑着站起时,房门已被轰然推开。

逆光中,站着的不是林铭之,而是许砚庭。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与激动。

“云若!”

他几乎是扑到她的身前,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那力道之大,牵扯到云若的伤口,让她痛得深吸了一口冷气,但她没有挣扎,因为许砚庭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紧绷的臂弯和埋在她颈侧急促的呼吸,泄露了他此刻汹涌难平的心绪。

“还好……还好你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后怕的哽咽,“我来晚了……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良久,他才稍稍平复,松开她,双手仍紧紧握着她的肩膀,目光一遍遍在她脸上逡巡,仿佛要确认她真的完好无损。“那日在山中失散后,我带着受伤的兄弟拼死杀出重围,稍作修整后便立刻回去寻你,可……只找到打斗的痕迹和点点血迹……我当时……我当时以为……”

他拉着云若坐下,将那些日子的经历简要道出:他如何像发疯一样在璟州及其周边搜寻,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就在他几近绝望时,终于从‘济世堂’的店小二嘴里探听到,她虽下落不明,却性命无忧。

“我本想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你,但那时……王瘸子伤势反复,状况极不稳定,京中又传来很多不利的消息,局势瞬息万变。”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决断,“我知道,若不能趁热打铁,将已有的证据和人证安全送回永安,你父亲昭雪的最后机会可能就此断送。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先行带着王瘸子和部分证据星夜兼程赶回京城。我想着,只要扳倒了构陷你父亲的势力,自然就能找到你……”

回到永安,局面却比他想象的更糟。不仅王瘸子突然暴毙,他们好不容易找到的其他线索也接连中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中掐断一切。更可怕的是,安宁公主面对突如其来的构陷,竟在朝堂之上,出人意料地承认了毒杀驸马的罪名……

“那真是……至暗之时。”许砚庭的声音低沉下去,“证据链断裂,公主被圈禁,几乎将我们逼入绝境。我也在朝堂被多方弹劾……”

他的话音在此处顿住,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

“就在我觉得山穷水尽之时……”他微微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前几日,有人突然给了我一些东西。”

“是谁?”云若下意识追问,但心里却已想到公主提及的那个人。

许砚庭却避开了她的目光,含糊道:“你不必追问具体是谁,只需知道,那份东西……是足以重创王皇后及其党羽的铁证!里面不仅有他们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的详细账目和密信,更有……直接指向他们如何构陷李将军、伪造通敌证据的关键记录!”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拿到那份东西,我才知道,我们并非孤军奋战!这盘死棋,瞬间活了过来!”

接着,许砚庭难抑激动地,将今日承极殿上那石破天惊的一幕,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云若。他讲到自己是何等义愤填膺地出列弹劾,讲到王皇后如何色厉内荏地狡辩,讲到朝堂之上如何剑拔弩张、争吵不休,眼看就要陷入僵局……

然后,他说到了林铭之。

“就在陛下震怒、局势紧绷到极点的刹那,林铭之……他站了出来。”许砚庭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解谜般的恍然,“你绝对想不到,他做了什么——他竟当庭承认,所有罪责,结党、卖官、乃至构陷李将军……全都是他一人所为!”

云若猛地睁大了眼睛,呼吸骤然停止。

许砚庭继续道:“他不仅承认了,还当场呈上了早已写好的、详细记录如何构陷李将军的供状!每一步,如何伪造密信,如何安置赃银,如何买通人证,甚至……如何在押解途中布局灭口,写得清清楚楚!陛下览奏震怒,当场下令收缴他的虎符,打入天牢候审!”

云若浑身冰凉,仿佛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他真的是他?可为什么……?

许砚庭看着她苍白的脸,似乎误解了她的震惊,沉声道:“云若!不管如何,结果是——你父亲的冤屈,终于可以洗刷了!林铭之已认罪,陛下必然下旨重查此案!李将军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许砚庭后面的话,云若一个字也没听清。

她仿佛被抛入了一个更大的漩涡。父亲的冤屈洗刷了,仇人伏法了,她应该欣喜若狂,应该告慰父亲在天之灵。可为什么,她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解脱?

那场深夜的逼问、念安疯狂的刀、自己挡在身前时他眼中的惊痛……所有画面交织碰撞,将她紧紧缠绕。

真的是他吗那夜他面对她几乎疯狂的逼问,他否认得那么斩钉截铁,其实当时她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突然用这种方式告诉她,真的是他!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不z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快乐,而是源于一种彻头彻尾的、巨大的迷失。她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盖,胸口的伤在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接下来的日子,对李云若而言,是在一种近乎麻木的忙碌中度过的。

朝廷的旨意颁下,明发天下,昭告李长德将军蒙受不白之冤,如今沉冤得雪,所有罪名一概洗清,追复原职,赐谥号“忠毅”,极尽哀荣。曾经被查抄罚没的家产,也一一清点发还。虽然北宁城的将军府早已物是人非,但这份迟来的公正,依旧像一道强烈的光,照亮了将军府旧人压在心头多日的阴霾。

云若强撑着病体,在许砚庭派来的得力助手协助下,处理着诸般事宜:接收文书、清点簿册、与户部、礼部的官员接洽……每一件事都繁琐而耗神。她表现得异常冷静和有条理,仿佛要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其中,才能暂时忘却那搅动在心底、无法言说的惊涛骇浪。

也正是在这种时候,阿棠小心翼翼地提起了明兰。

“小姐,”阿棠为她续上温热的参茶,轻声说道,“明兰小姐……今日又来了一趟,在府门外等了近一个时辰。门房按您的吩咐回了,说您身子不适,需要静养,不便见客。她……她在门口站了许久,最后是红着眼眶走的。”

云若端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温热的白瓷杯壁温暖着微凉的指尖,却驱不散心头的涩意。

她没有见明兰,并非对她心存怨恨。几天前阿棠就跟她转述过当时自己与王瘸子失踪后,许砚庭找明兰对质的情景。

说当明兰在得知她可能已遭遇不测时,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哭诉着自己的不得已——侯府深院的冷眼,夫君家族因她娘家失势而起的轻视,唯有夫君杨旭良待她尚有几分温情,成了她在那个冰冷宅院里唯一的浮木。有人便是拿捏住了她这最后的依靠,以杨旭良的仕途乃至安危相要挟,逼她监视云若的一举一动。

明兰没有说出那个胁迫她的人具体是谁,但能轻易动摇清广候世子地位的人,在这永安城里,掐着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位,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云若听着,眼前仿佛能看见明兰那张明艳的脸上是如何布满泪痕,如何在恐惧与愧疚中挣扎。她了解明兰,那个看似爽利泼辣的表姐,内里其实藏着被富贵娇养出的脆弱和对安稳的极度渴望。

在家族利益和自身存续的巨大压力下,她的那点“不得已”,在吃人的权势场中,实在算不上多么不可原谅的选择。

所以,她真的不怪她了。

但,不怪,不代表一切就能回到从前。裂痕已然存在,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终究是碎了。如今她身心俱疲,千头万绪缠杂心头……她自己的心尚且是一团乱麻,实在分不出多余的气力,去与明兰执手相看,上演一场“尽释前嫌”、“重修旧好”的戏码。

相见,无非是相对无言,或者言不由衷,徒增尴尬,也徒惹伤感。不如不见。

“知道了。”云若垂下眼帘,轻轻吹开茶汤上的浮沫,声音平静无波,“下次若再来,依旧替我谢绝了吧。就说……我需安心静养,待日后身子爽利些,再请她过府一叙。”

阿棠看着她小姐平静却难掩倦怠的侧脸,心里明白,这“日后”,怕是遥遥无期了。她低低应了声“是”,不再多言。

许砚庭来看过她几次,见她面色苍白却执拗地处理着一切,心中又是疼惜又是复杂。他试图劝她多休息,话到嘴边,却往往在她那种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神中咽了回去。

他能感觉到,有一层无形的壁垒隔在了他们之间。她感激他的帮助,却也仅止于感激。她的心思,似乎飘向了某个他无法触及、也不愿她去触及的地方。

每当夜幕降临,喧嚣退去,才是云若最难熬的时刻。

她躺在床上,眼前反复浮现的,不是父亲昭雪后的欣慰,而是那个夜晚书房里,林铭之苍白而隐忍的面容;是他毒性发作时强自支撑的颤抖;是他那句斩钉截铁的“与我林铭之,毫无关系”;更是最后那一刻,她挡在刀前时,他眼中猝然碎裂的震惊与……那几乎无法错辨的痛楚。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