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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凤陨托孤(1 / 2)

转机来得突兀而诡异。

一队神色冷峻、身着禁军服饰的人马突然闯入这座禁园,为首的将领面无表情,声音毫无波澜地向他们宣布:即刻护送李云若与李念安返回永安城。

没有解释,没有缘由。但有一点云若可以确定——外界的风暴终于席卷到了他们!

她和念安被几乎是被“押送”着上了马车,一路疾驰,车窗帷幔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云若紧紧握着念安的手,能感觉到他细微的颤抖。她自己的手心也一片冰凉,未知的前路像一张巨口,等待着吞噬他们。

颠簸数日,抵达永安时,已是深夜。他们没有被送到林府别院,也没有去任何官署,马车径直驶入了一条寂静肃杀的街道,最终停在一座府邸的侧门前。

云若抬头,心头巨震——安宁公主府!

然而,眼前的公主府与她记忆中那个门庭若市、气象万千的所在截然不同。高耸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不见车马,唯有森冷的甲士如雕塑般林立,火把的光映照着他们冰冷的铁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昔日象征着无上荣光的公主府,此刻更像是一座被严密看管的牢狱。

通传,验明正身,层层盘查。每一步都缓慢而凝重。终于,在一名面无表情的女官引导下,云若和念安被带进了府邸深处。

府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回廊庭院依旧精致,却透着一股死寂。曾经穿梭往来的仆从不见了踪影,只有偶尔走过的、眼神锐利的宫廷侍卫,提醒着此处已非寻常之地。

他们被引至一间暖阁。阁内陈设依旧华贵,却莫名有种空旷感。安宁公主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云若的呼吸一滞。

眼前的安宁公主,褪去了往昔所有的雍容华贵与逼人神采。她未施粉黛,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脸色苍白,眼角眉梢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憔悴,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向他们的瞬间,尤其是落在念安身上时,骤然迸发出一种复杂到极致的光芒——是难以言喻的悲痛,是刻骨铭心的思念,是深入骨髓的愧疚,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眷恋。

“你们……来了。”公主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的目光掠过云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即,便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地定格在了念安身上。

念安被这直勾勾的、充满巨大情感冲击的目光看得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往云若身后缩了缩。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瞬间击溃了公主苦苦维持的平静。她猛地从榻上站起,脚步踉跄地向前几步,伸出手,似乎想触摸念安,却又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滚落。她没有发出哭声,但那无声的、汹涌的泪水,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具冲击力。

“你是长卿……”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目光贪婪地描绘着念安的眉眼。

念安完全被这情景吓住了,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向云若,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亲眼见证这骨肉重逢的冲击,让站在一旁的云若心潮澎湃,鼻尖发酸。她轻轻拍了拍念安的手背,示意他别怕。

公主深吸了几口气,极力想平复情绪,但效果甚微。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重新看向念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却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

“孩子……别怕。抬起头,让本宫好好看看你。”

念安犹豫了一下,在云若鼓励的目光下,稍稍抬起了头。

公主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仔细端详着,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半晌,她从怀中摸出那块她摩挲了千百遍的狼趾骨吊坠,用一种极轻、极z缓的语气,问道:

“孩子……这是你的吗?”

念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云若。云若冲他点了点头,他才回答:“是……”

“它是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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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它一直就戴在我身上,可能是小时候从大漠里捡的……”他把它送给云若时,也这样说过。

“……”公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强忍着,继续问,声音抖得厉害,“那……你这十年,是怎么过的?有人……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念安记忆的闸门。他看了看云若,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哭得伤心的陌生贵人,或许是感受到了一丝莫名的亲近,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如何在北疆的流离,如何失去和他依为命的嬷嬷,如何被人伢子抓去,如何被云若所救,后来又如何被林大人带走……

他叙述得简单,甚至有些混乱,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剜在安宁公主的心上。她听着,身体微微发抖,泪水从未停歇。她想象着她的孩子,本该金尊玉贵的孩子,却在苦寒之地颠沛流离,受尽苦难……这十年,她每一日的思念和愧疚,在此刻都化作了噬心的痛楚。

云若静静地站在一旁,目睹着这无声却惊心动魄的一切。她看到公主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母爱与悔恨,看到念安懵懂中的一丝依恋,也看到公主至始至终,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没有相认。

她明白公主的苦心。此刻相认,对念安而言,非但不是福祉,反而是巨大的危险。公主是在用最后的力量,保护他。

问完了话,室内陷入一片死寂的悲伤。公主只是痴痴地看着念安,仿佛要将他的模样烙印进灵魂里。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女官恭敬却冰冷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剪刀,猝然剪断了室内凝滞的时光:“殿下,时辰快到了。”

这声音让公主浑身剧烈一颤,仿佛大梦初醒。她贪婪地凝视着念安,那目光复杂得如同交织的蛛网,将诀别的痛楚、无尽的不舍、渺茫的祝福,全部织于其中,烙进了云若的眼里,足以令她终身难忘。

随即,公主猛地背过身去,只留给她们一个决绝而单薄的背影。她挥了挥手,声音竭力维持着惯常的平静,却仍有一丝无法完全压抑的颤音:“带……带这孩子先出去。云若,你留一下。”

沉重的门扉在念安身后缓缓合拢。暖阁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无尽的悲伤与绝望紧紧封存其中。

此刻,这方天地里,只剩下云若与安宁公主。

公主依旧背身而立,肩头难以抑制地微微耸动,显然仍在极力平复着与骨肉短暂重逢又骤然分离带来的巨大情绪冲击。良久,她才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通红,但那双凤眸之中,先前翻涌的悲恸已被一种近乎破碎后重铸的决绝与清醒所取代。

“云若,”她开口,“留你下来,是因有几句话……不得不托付于你。”

云若心头一紧,垂首道:“殿下请讲,云若洗耳恭听。”

公主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华丽的墙壁,望向了遥远而血腥的过往,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你可知,今日的相见,代价为何?”

云若隐约猜到,却不敢妄言,只是轻轻摇头。

“是本宫用余生的自由和富贵权势,换来了这片刻相见。”公主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弧度,“王皇后的人,拿捏住了长卿的性命,逼迫本宫认下所有罪名。他们说如果本宫不认,就将长卿作为人证,带到大殿之上,带到天下人的面前,揭出本宫和宜修的过往……”她顿了顿,苦笑着看向云若,“现在,你该明白,本宫为何会在金殿之上,公然承认那‘毒杀亲夫’的罪名了罢?”

云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果然如此!用骨肉亲情作为要挟,逼人认下死罪!

“本宫跟他们说了,”公主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厉,“若不让本宫亲眼见到我儿安然无恙,本宫随时可以当庭翻供,将这潭浑水搅得更浊!若想让本宫闭嘴,在这公主府‘安心’等死,就必须确保我儿平安!”

“殿下,您真的甘心吗?”云若忍不住脱口而出。

“甘心?”公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厌弃,“权势?富贵?自从宜修……自从长卿的父亲谢宜修,被那个道貌岸然的驸马设计害死之后,这些东西,于本宫而言,早已味同嚼蜡,形同枷锁。”她的眼神飘远,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带着深深的眷恋与刻骨的恨意,“本宫苦撑至今,在这吃人的权势里挣扎浮沉,与人虚与委蛇,不过是因为……心底还存着长卿这最后一点念想。”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云若脸上,带着一种托付江山社稷般的沉重:“如今,长卿找到了。本宫……无憾了。”她向前一步,紧紧抓住云若的手“云若,本宫将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吾儿长卿,托付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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