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故知蚀骨(1 / 2)
云若正埋头梳理着纷乱如麻的思绪,一个带着几分犹疑的声音,穿透淅沥雨幕,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云若?李云若!前方可是……若儿妹妹?”
云若蓦然抬头,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一座挂着“清安茶舍”古朴匾额的门廊下,一位身着湖蓝色织金锦缎衣裙的华服女子正倚门而立,脸上写满了惊讶与激动。那熟悉的眉眼,娇俏的神态,即便隔着雨帘,云若也一眼认出——竟是明兰!
“明兰姐姐?”云若错愕地愣在原地,脚步下意识停住,万没想到会在这数百里之外的异乡绝境,会有这样的偶遇。
明兰已顾不上细雨,提着裙摆快步跑了上来,一把拉住云若冰凉的手,眼中是满溢的惊喜:“天哪!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上下打量着云若略显朴素的衣裙、未施粉黛的倦容以及被雨水打湿的鬓角,鼻子一酸,满眼的心疼,“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自我离开永安,家里寄来的信就没一件好事……姑父出了那么大的事,你……你是怎么扛过来的?”
他乡遇故知,已是人生幸事。更何况是在自己身心俱疲、前途渺茫之际。云若的心防在这一刻几乎瓦解,数月来的委屈与痛苦一并喷涌而上,眼眶瞬间就红了,喉头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明兰不由分说,将她拉进茶舍雅间。室内熏着淡淡的香,干爽洁净,与外面的潮湿污浊恍若两个世界。明兰屏退随身丫鬟,亲自给云若斟上一杯碧螺春。
“喝口茶,慢慢说。”明兰紧挨着云若坐下,依旧握着她的手,“你怎么会到璟州来?还……这般模样?可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处?快告诉姐姐!”
面对明兰连珠炮似的、充满真诚关怀的询问,云若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她哽咽着,简略诉说了来璟州的缘由,只含糊提及听闻父亲之事或有隐情,想来此寻找一线希望,为父鸣冤。
明兰听后,唏嘘不已,眼中也泛起了泪光,拿出绣帕轻轻替云若拭泪:“苦了你了,我的傻若儿。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怎么扛……放心,既然老天爷让我在这儿遇上了你,断不能再看你孤身一人受苦受难。”她拍了拍云若的手,“我夫君此次奉旨来璟州督办饷道事宜,要在此地盘桓些时日,在衙门里还能说得上几句话。你在这边若是有什么难处,需要打点打听什么,尽管告诉我!千万别跟我客气,姐姐一定尽力帮你!”
这番恳切而仗义的话语,像一道暖流,融化了云若这几个月来在阴谋与算计中冰封的心防。她望着明兰那双满含诚挚的眼睛,心中充满了一种久违的、可以依赖的柔软,仿佛又回到了在宋府时,姐妹间说悄悄话、互相扶持的时光。<
正说着,雅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被推开。一位身着深棕暗纹锦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只见他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年轻人少有的沉稳之气——正是明兰的新婚夫婿,清广候世子杨旭良。
“旭良哥哥,你来得正好!”明兰连忙起身,拉着杨旭良走到云若面前,“快看看这是谁!我方才在门口遇见的,竟是若儿妹妹!”
杨旭良目光落在云若身上,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礼:“若儿妹妹,久违了。内子时常提起你,没想到会在此地相逢。听闻妹妹家中近来多有变故,还请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云若忙起身还礼:“姐夫安好。多谢姐夫挂心。”
明兰笑着打断:“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就别这么客套了。旭良哥哥,若儿如今一个人在璟州,我想着她住在客栈总是不便,不如请她到我们下榻的官驿去住,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杨旭良闻言,浅浅一笑,道:“如此甚好,你们姐妹也彼此有个照应,省得你常抱怨说太无聊。”
云若心知自己身负隐秘,与许砚庭同行之事亦不便张扬,且官驿耳目众多,绝非善地,便婉言谢绝:“多谢姐夫、姐姐美意。云若已有落脚之处,同行的朋友也已安排妥当,不敢再劳烦姐姐、姐夫。”
明兰见她坚持,也不十分强求,但执意要云若至少今晚随她回官驿住一晚,姐妹俩好好说说话。
云若见明兰情真意切,想到自己确实身心俱疲,且对明兰姐夫在璟州的能量也抱有一丝模糊的希望,便点头应允。只让明兰遣个下人去自己下榻的客栈给许砚庭报个信。
是夜,官驿内为女眷准备的厢房倒也清雅。屏退了侍女,屋内只剩姐妹二人。明兰拉着云若并肩躺在那张宽大的填漆拔步床上,问题一个接一个,从云若如何z离开永安,一路经历了什么,到如今在璟州有何打算,事无巨细,满是关切。
云若一一答了,自是隐去了不能言说的部分。待回答完明兰一连串的问题后,云若也轻声问道:“姐姐,别光顾着问我,你如今……过得可好?姐夫待你如何?”
明兰闻言,脸上笑容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语气轻快地说道:“好,我有什么不好的?你姐夫他……为人端方持重,待我也算体贴。侯府规矩虽大,但日子总归是顺遂的。”
然而,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云若却似乎捕捉到明兰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
但云若自己心事重重,并未深想,只当她是初嫁他府,尚未完全适应。她轻轻叹了口气,握住明兰的手:“明玉姐姐没了,我如今又是这般前程未卜、如履薄冰的境况。我们姐妹三人,如今看来,唯有姐姐你……嫁得良人,前程锦绣。我只愿你一定要好好的,平安喜乐,顺遂一生。这便算是……把我们姐妹三人未尽的福气,都一并享了。”
这番话本是云若的由衷之言,谁知明兰听罢,眼眶骤然红了。她猛地别过脸去,肩头微微抽动,再转回来时,脸上强撑的笑容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委屈、不甘和深深疲惫的神情。
“好日子?”明兰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若儿,你当真以为我如今过的就是什么神仙日子吗?”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尽数吐出,“是,表面上看,我是嫁入了侯府,成了世子夫人,风光无限。可你知不知道,自打我出嫁后,我父亲在官场上被一贬再贬,如今在朝中已无份量。这世道,最是势利不过,侯府那般门第,岂会真正善待一个家道中落的儿媳?内里的酸甜苦辣,只有自己知道罢了。”
她说到这,面对云若满脸的错愕,突然一声苦笑,自嘲道:“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躺在偌大的床上,想着这望不到头的、需要处处小心谨慎的日子……我甚至会觉得,能像明玉那样,为了一个人,一件事,不管不顾,走得干干净净,未尝……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云若听得心惊肉跳,万没想到明兰风光无限的婚姻背后竟是如此光景,更被她最后那句近乎厌世的话吓到,连忙撑起身子,急切地追问:“姐姐!你胡说什么!快呸掉!什么解脱不解脱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姐夫他……可是待你不好?还是侯府有人欺负你?”
明兰却像是突然惊觉自己失言,猛地收住了话头。她用力眨了眨眼,将即将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脸上又重新挂上了云若熟悉的、带着几分娇憨和不在意的笑容,虽然那笑容此刻看起来十分勉强。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她拍了拍云若的手背,语气松快起来,“我就是……就是一时感慨,胡说八道罢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侯府规矩是多些,但你姐夫他……待我还是好的。可能就是离开家太久了,有些想家,有些不习惯。”
她打了个哈欠,转过身背对着云若,含糊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也不早了,你也累了吧,快睡吧。”
云若看着她刻意回避的背影,心生疑窦,满腹的话堵在喉咙口,却也知道再问不出什么。她只得重新躺下,望着帐顶模糊的绣花图案,心中五味杂陈。
夜色深沉,窗外雨声渐沥,姐妹二人各怀心事,同床异梦,直至天明。
接下来的日子,明兰时常邀云若相聚。有时是约在璟州城里的雅致茶楼上,有时是她直接到客栈里来找云若。
这日,许砚庭外出归来,天色已晚。他刚踏入客栈院门,便瞧见官驿那辆挂着清广候府徽记的青绸马车正驶离门口。
他脚步顿了顿,眸色一沉,快步上楼。
推开云若的房门,只见她正坐在灯下,对着一碟还未收起的桂花糕出神。
许砚庭挥退正要上前奉茶的阿棠,反手合上门,走到桌边坐下。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提起桌上微凉的茶壶,自斟了一杯,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云若,状若随意地问道:
“明兰又来了?”
云若回过神来,点头道:“嗯,刚走。送了些点心来,说了会子话。”
许砚庭又呷了口茶,才道:“云若,你与明兰交好,我本不该多言。但如今局势微妙,璟州这潭水比我们想的更深。明兰她已嫁作人妇,其夫杨旭良是奉旨督办饷道的官员,身处要职,其立场、背景,你我并不全然明晰。”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你们姐妹在此地相遇,固然是机缘巧合,但这巧合未免太过……恰到好处。如今我们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凡事……需得多留个心眼。”
云若闻言,微微蹙眉,下意识地为明兰辩解:“砚庭哥哥,你多虑了。明兰姐姐与旁人不同,她性子爽直,没什么心机,待我一向是真心实意。在永安时便是如此,如今还能在这里遇到,她只是念着旧日情分,心疼我独自在此罢了。若连她都不可信,这世间我还能信谁?”
许砚庭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信任,轻轻叹了口气。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那双桃花眼里跳跃闪烁,声音却不再是往日的轻松随意,而是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沉郁:
“云若,你终究还是把永安城里的事想得简单了。我在那名利场中浮沉多年,见过太多表面光鲜下的不得已。有些时候,我们防一个人,并非因为此人本身不可信,而是因为……”
他略一沉吟,寻找着合适的措辞,“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牢笼,都有身不由己的苦衷。特别是我们这等看似风光的世家子弟,锦绣华服之下,或许藏着更多难以言说的束缚与交易。”
他目光沉沉地望进云若眼里:“我并非说明兰一定不可信,或许她待你确是真心。但我们无法确定,在她那份真心之上,是否还压着侯府的期望、她夫君的立场、或是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干系。她的‘真心’,能否抵得过那些‘不得已’?在我们真正摸清底细前,保持一份谨慎,总不会有错。”
这番话已是推心置腹,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明白透彻。
云若沉默了片刻。她并非不懂许砚庭的担忧,只是情感上难以接受对旧日挚友如此猜度。良久,她才轻声应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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