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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璟州寻证(1 / 1)

不过五六天,许砚庭一行人便抵达了璟州。

这座边陲州城仿佛被扣在一只巨大的、湿热的蒸笼底下。盛夏的闷热粘稠得化不开,蝉鸣撕心裂肺,搅得人心浮气躁。前夜的暴雨并未带来清凉,反让烈日将地面污水、垃圾的腐臭蒸腾起来,混杂着青苔在墙角疯长出的腥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窒闷。许砚庭选了城南一家看似寻常的“丰隆客栈”落脚,招牌上的漆字在热浪中扭曲,如同他们此刻扑朔迷离的前路。

抵达璟州的第二日,云若便找了个老衙役带路去给自己的父亲上坟。

他们的马车停在一处远离人烟、荒丘起伏的山坡下。

“小姐,”老衙役指着前方那片几乎被半人高荒草淹没的坡地,声音带着几分忌讳,“就是这儿了。官府处理……呃,那些无主或待罪的尸身,多半都往这儿送。”

一股混合着腐土和衰败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云若的心,在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步,便直直地沉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微微发颤的手,跟着老衙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枯枝败叶在脚下发出碎裂的声响,惊起几只黑漆漆的乌鸦,“嘎嘎”叫着扑棱棱飞走,更添几分凄凉。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老衙役在一片明显是新翻动过、土色尚显新鲜的土堆前停下。那土堆与其说是坟冢,不如说只是个稍大的土包,简陋得令人心酸。土堆前,歪歪斜斜地插着一块连树皮都未剥净的粗糙木牌,上面用墨汁潦草地写着三个字——李长德。

没有官职,没有谥号,没有生卒年月,甚至没有“之墓”二字。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名字,孤零零地立在这荒郊野岭,承受着风吹日晒雨淋。

云若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望着那块随时可能朽烂、被野草吞没的木牌,望着木牌后那个低矮的、几乎与周围荒丘融为一体的土堆。这就是她记忆中如山岳般巍峨的父亲,最后的归宿?那个曾统帅千军万马、让北狄闻风丧胆的北旼大将军,如今竟委身于这乱葬岗中,与孤魂野鬼为邻?<

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混合着滔天的屈辱和恨意,在她胸腔里猛烈冲撞。她喉咙发紧,眼眶酸涩得厉害,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所有的悲伤,仿佛都被这极致的荒谬和残酷冻结了。

她缓缓走上前,屈膝跪在木牌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拂去上面的浮尘。

“爹……”她颤声低语,“女儿……来看您了。”

阿棠也跟着跪在一旁,一边拿出祭拜器物,一边低低啜泣。

身后的许砚庭,眼中满是心疼与不忍。他扶住云若微微颤抖的肩膀,低声道:“云若,别看了。我这就让人去找最好的石料,请最好的匠人,为李将军重修墓冢,立碑刻文,绝不能让他受此委屈!”

云若却摇了摇头,悲泣道:“重修墓冢?立碑刻文?砚庭哥哥,你告诉我,这碑文,如今该怎么写?”

她不等许砚庭回答,便自问自答,语气中满是锥心刺骨的悲凉:

“是写‘罪臣李长德之墓’吗?让我父亲在九泉之下,也要顶着这莫须有的污名?还是写‘北旼大将军李公长德之墓’?可他现在,在大宁的律法卷宗上,就是一个通敌叛国、贪墨军饷的罪人!我们若此刻立了这样的碑,岂不是授人以柄,坐实了这荒唐的罪名?”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那荒冢,“我父亲一生光明磊落,忠勇为国。他若要安息,就必须是清清白白地安息!他的墓碑上,必须堂堂正正地刻上他应得的功勋和荣耀,而不是这屈辱的‘罪臣’二字!”

她转向许砚庭,眼中燃起决绝的火焰,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这新坟,现在立了,毫无意义。我要等的,不是一块冰冷的石碑,而是一个水落石出,是一个沉冤得雪!待到我为他洗刷冤屈,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是被奸佞构陷的那一日,我再来此地,风风光光地为他迁坟立碑!到那时,这墓碑上该刻什么,史书自会给他一个公道!”

上坟次日,许砚庭便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靛蓝绸布直裰,以过路商贾的身份,备了薄礼,前去拜访璟州驿现任驿丞——那是一场短暂而机锋暗藏的会面。回来时,他眉宇深锁,挥退随从,对云若低声道:“官面上的路,怕是彻底堵死了。驿丞言辞闪烁,只推说数月前那场变故后,旧人‘或审或逃,早已四散’,相关文书卷宗更是‘凌乱遗失’,语焉不详。我看,不是遗失,是被人精心‘整理’过。”

云若的心直往下沉。对手的动作不仅快,而且狠辣老练,几乎抹去了一切明面上的痕迹。

“无妨。”许砚庭深吸一口粘稠的空气z,眼中锐光一闪,“官道不通,还有暗道。璟州这地段龙蛇混杂,是三教九流的江湖,自有它的打探门路。只是这浑水,又臭又深,少不得要亲自去蹚一蹚了。”

此后数日,许砚庭便像换了个人。他早出晚归,回来时常常带着一身廉价的酒气,或是袖口沾染上市井烟馆劣质烟丝的呛人味道。他带出去的银钱如泥牛入海,换来的却是一个个真假难辨的传闻和互相矛盾的指向。有时说那晚当值的驿卒姓王,有时又说姓李。每个人都能说出一点模糊的影子,却都禁不起深究。

这日傍晚,许砚庭难得回来得早些,眼中却带着几份挫败的凝重。他灌下半盏凉茶,对云若解释道:“今日花了重金,从一个马帮小头目嘴里撬出点东西。他说事发后不久,曾有个驿馆的杂役,偷偷摸摸找到码头一条废弃的货船上,想央求相熟的船老大捎他连夜离开璟州,神色仓皇如同惊弓之鸟。那杂役似乎还贴身藏着一包东西,像是……卷起来的纸张。”

云若的心猛地提起,追问道:“那人呢?那包东西呢?”

许砚庭面色沉了下来:“那小头目说,那船老大见其形迹可疑,怕惹祸上身,并未答应。后来……便再没人见过那杂役了。至于那包东西,更是下落不明。我立刻让他带路,去了那条废弃的货船。”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失望,“那船破败不堪,舱底积着发臭的污水,耗子见了人都懒得跑。我们几乎将船舱翻了个底朝天,只在角落里摸到半截被水泡烂、字迹模糊不清的账本,与你父亲之事毫无干系。”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或许那杂役只是胆小怕事,想逃离这是非之地,那包东西也不过是私人物件。又或许……我们终究是晚了一步,有人先我们一步,将人和可能存在的证据,都彻底‘清理’干净了。这唯一的线头,就这么硬生生断在了眼前。”

希望如同浪尖上的泡沫,刚刚涌起,便啪地一声碎裂,只留下更深的虚无与挫败感。

云若刚刚亮起的眼眸,也随之黯淡下去。

直到一个闷热的夜晚,许砚庭带着一身疲惫归来,在昏黄的油灯下,声音里难掩兴奋:“摸到一条或许有用的线。有个老驿卒,姓王,排行老三,一条腿有点跛,人称‘王瘸子’。有不止一人提到,李将军出事那晚,他就在驿馆当值,而且……行为有些异常。”他揉着发胀的眉心,“但关于他的下落,倒是众说纷纭。有说他吓疯了,投了璟河;有说他卷了细软,连夜逃回了老家;还有个码头上扛包的说,半月前曾在城西一个破茶摊瞥见过一个背影,很像他。”

这模糊的线索,已是连日来最大的进展。

次日,他们便寻到城西那家招牌歪斜的旧茶摊。掌柜是个独眼老头,正用污黑的抹布擦拭着积满茶垢的碗,听闻打听王瘸子,他嗤笑一声,独眼里闪着混浊的光:“王瘸子?那老小子,比狐狸还精!那事儿一出,就没影儿了。有人说他躲到哪个旮旯给人看仓库去了,也有人说……”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恐吓的意味,“看到不该看的,早就被‘灭口’啰!”他枯瘦的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希望,再次如同灰烬里的炭火,明灭不定。

连日的奔波以及在官府与民间周旋的挫败,如同冰冷的雨水,不仅浸透了李云若的衣衫,更寒透了她的心。面对铁板一块、水泼不进的现状,许砚庭面色沉凝如铁,低声对她道:“此事绝非寻常,必有蹊跷。你先回客栈歇息,缓一缓精神,我再寻其他门路打探。”

云若点头,她确实感到身心俱疲,沉重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压垮。她撑开一柄略显陈旧的油纸伞,独自踏入寂寥的雨幕中。

璟州的雨不同于永安的缠绵,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粝与清冷,雨点敲击着石板路,声声叩打在她已近麻木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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