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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迷雾深锁(1 / 2)

云若的伤一养便是半个多月。

那日黄昏,林铭之横抱着一个血人踏进别院时,沉静如水的宅邸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阿棠闻声迎出,只看了一眼便双腿发软,险些瘫倒在地。

“去请大夫!要快!”林铭之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焦急,他就着一身沾染了血迹的官袍,将云若安置回床榻,动作却是在那雷霆之势下罕见的轻柔。

老大夫被几乎是“架”过来的,诊脉、查看伤势,眉头紧锁。良久,老大夫才捋着胡须,对一直沉默立在床尾的林铭之躬身道:“林大人,万幸……皆是皮肉之苦,未伤及筋骨脏腑。只是失血不少,气血两亏,需得好生静养,切忌忧思劳神,假以时日,方能慢慢恢复。”

林铭之紧抿的唇线似乎松了一分,只沉声道:“用最好的药,务必让她尽快恢复。”

最初的几日,云若大多时间都昏睡着。疼痛如同跗骨之蛆,即便在梦里也不肯放过她。她时而梦回边塞,听父亲在将军府里四处寻她,一声声唤她“若儿”;时而又坠入冰冷的诏狱,母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总定格在王皇后那双阴毒凤眸和板子落在身上的闷响。

她会在夜半惊悸而醒,冷汗涔涔,每一次,守在外间的阿棠都会立刻持灯过来,轻声安抚,喂她喝下温热的汤药。模糊间,她似乎注意到,窗外的廊下,总立着一个沉默的身影,在她惊醒的低呼声中,那身影会微微一动。

自她清醒后,林铭之便来得极勤。他总是在傍晚时分出现,褪去了一身朝堂的威仪,只着一身素色常服。起初,他询问阿棠姑娘今日的饮食、用药情况。阿棠总是事无巨细地回禀:“姑娘早晨用了半碗燕窝粥,晌午的药喝了,下午换药时伤口愈合得不错,只是精神还有些短。”

他会静静听罢,偶尔补充一两句叮嘱。

后来,等她气色稍好,他会坐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圆凳上。两人之间隔着纱帐,对话简短而克制。

“今日感觉如何?”他问。

“好多了,谢大人关心。”她答。

“嗯。”他应一声,便会陷入沉默。有时他会带来一些外面新出的点心,或几本志怪闲书,放在床头小几上,淡淡道:“若觉烦闷,可稍作消遣,但不可劳神。”

他的探望似乎已固化成一种仪式,简短,却日日不辍。云若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复杂难辨,混杂着审视、关切,或许……还有一丝愧疚。

但每当她闭上眼,昏迷前听到的那场对峙便清晰回响——“若她有事,万死难再效力”。这句话像一团火,灼烧着她的心,让她对他所有的认知都变得模糊不清。

身体的伤痛渐愈,心里的巨石却并未减轻。父亲的冤屈、念安的下落,以及眼前这个身份成谜却屡次救她的男人……无数疑团在寂静的深夜里啃噬着她。

她厌倦了在真与假、利用与真心之间反复揣度,一种破釜沉舟的冲动,似乎压倒了所有的谨慎。

终于有一天,趁着阿棠在外面熬药,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她鼓足了勇气向他开口:

“林大人。”

他身形微顿,似乎从她的神情里预感到她接下来的话非同寻常。

云若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凝聚起全部的勇气,一字一顿,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底太久的问题:

“你,是王皇后的人,对吗?”

话音落下,房间内陷入死寂。他盯着她,目光如同实质,细细描摹过她脸上交织的疲惫、倔强、孤注一掷,以及那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渴望真相的脆弱。<

长久的沉默如同无形的网,将云若紧紧包裹,让她几乎窒息,她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一点点腐蚀怠尽。

良久,林铭之转身。他没有承认,亦未否认,只是迈步,一步步走到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呷了一口已放冷的茶,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遥远,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旋涡:

“给你讲个旧事吧。”

云若微微一怔。

“很多年前,我也有过一个青梅竹马。她是我恩师家的女儿,我们一起长大,性情相投。”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但云若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楚,“可是后来,她嫁给了别人……”

“为什么?”云若不禁打断他。他却似乎没有听到,只是用指尖在冰凉的木桌面上划过一道浅痕,继续道:

“后来家里人作主给我订了一门亲事。”

“但你不愿意?”云若轻声问,似乎隐约触摸到了什么。

“是,我不愿意。”林铭之回答得干脆利落,“我不仅不愿意,还觉得极其荒唐。所以,我对那位小姐……十分怠慢。她送来精心绣制的香囊,我转手便赏了下人;她邀我同游园会,我总以公务繁忙推拒。现在想来,那时的我,将所有的怨气与不甘,都发泄在了一个无辜的女子身上。”

他的声音里开始染上一丝丝的愧疚。

“后来,有一桩紧急的公务,需要我离京数月。出发那日,天降暴雨,瓢泼一般。”说到这里,他突然看向云若,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就跟那天你拦下我运粮的车队,求我带上宋明玉那次一样的天气。”

不过不等云若反应,他又继续说道:“她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竟冒雨赶到城外的长亭相送。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将一个据说去寺庙求来的平安符塞给我,只说盼我早日归来。”

林铭之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日雨幕中那双充满期盼又带着怯懦的眼睛。

“可我呢?”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干涩而冰冷,“我非但没有半分感动,反而觉得她惺惺作态,碍手碍脚。我当着众多同僚和仆从的面,将那只湿漉漉的平安符随手丢进了泥水里,还对她说了一些……极为刻薄的话。大意是,请她认清身份,不要做这些徒劳无功、令人困扰的事情。”

云若眉头一蹙,几乎能想象到当时那位小姐是何等的难堪与绝望。

“我走后月余,”林铭之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便收到了京中传来的急报。她那天……回去后就病倒了,再后来,竟一病不起,不过二十余日,便香消玉陨了。”

虽已料到结局,亲耳听闻,一股寒意仍自云若心底窜起。

“我在南下的官船上收到这个消息时,外面的雨还在下。”林铭之望着虚空,目光没有焦点,“那一刻,我并没有感到悲伤,更多的是震惊,和……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愧疚。我从未想过,我的冷漠与言语,竟能如此轻易地夺走一条鲜活的生命。她或许只是身不由己,或许也曾心怀憧憬,她何错之有?错的是我,是我将对她背后势力的不满,迁怒于一个无力反抗的女子身上。”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饱含着经年累月的负累:“这份愧疚,像一块巨石,从此压在了我的心上。所以这些年来,我再不言婚娶之事。一方面是对此事心灰意冷,另一方面……或许也是一种自我惩罚吧。”

“所以那天我求您,你才会心软带上明玉,对吗?”云若心里涌出一股苦涩的味道。

林铭之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坐着。只有窗外晚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天光一丝丝抽离,暮色如墨般浸染开来,将他们相对无言的身影吞没在朦胧的暗影里。

云若心中五味杂陈。这个故事残酷而真实,让她看到了林铭之冰冷外表下不为人知的另z一面,那里有年少的情愫、无力的反抗,更有无法释怀的罪孽感。但这和她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大人,”云若稍作迟疑,“这个故事……很令人惋惜。可它和您是不是王皇后的人,有何关联?”

林铭之转过头,目光在暮色中显得异常锐利,直直地看向云若,一字一句,“因为,那个因我而死的,与我订过亲的女子,就是王皇后的嫡亲妹妹。”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

原来他与王皇后之间,还欠着一条亲妹妹的血债!那皇后为何还会重用他?是惜才?还是……将这把锋利的刀握在手中,有更深的图谋?

而林铭之留在皇后麾下,是迫于无奈?是赎罪?还是……另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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