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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抱抱(1 / 3)

部长在对讲机内催菜,厨房回复正在做。江年希回到包间门口,手刚搭上门把,听见里面传来祁宴峤沉静的声音:“我,我大哥大嫂,我们对江年希没有任何所图,也不需要他回报什么。”

“年年三岁起,我姐和姐夫就跑川藏线的长途货车,一年回不了几次家。他一直由奶奶带着,后来他叔叔结了婚,婶婶看不惯奶奶照顾孙子,经常偷偷打他,不给他饭吃。”

“奶奶知道,却不敢说什么,怕儿媳闹。我这个做小姨的,除了心疼什么都做不了,年年十岁那年,我姐姐和姐夫在车祸里没了……连遗体都是一块一块拼回来的。”

小姨哽咽着,“年年成了孤儿,得到一百万赔偿款。钱起初在奶奶手里,可他舅舅和叔叔都盯上了这笔钱,更寒心的是,尸骨未寒,他们不关心孩子,只想着分钱。”

“我们农村人,什么都不懂,村里老人劝着钱大家伙分一分,以后叔叔也能照应侄子,年年不肯,他说他看过电视里讲遗产分配,叔叔舅舅没份。”

“后来,年年一个人跑去县城报警,才十岁的他就敢去找律师,律师看他可怜,免费提供法律援助。奶奶大概是于心不忍,主动放弃分配,在警察调解下,钱由村委会代管,只有年年本人能支取。可也因为这样,叔叔婶婶把他赶出了家门。十岁的孩子,独自住没有装修的破屋,房子还没来得及安装窗户和大门,他自己做了个简易木门,窗户找人做了玻璃,独人一人做饭、洗衣、上学……冬天不懂囤柴,买的煤炭,我去看他时,他差点中毒……”

“再后来,他上初中住校,至少不会挨冻受饿,又在这时候查出心衰,因为不能上体育课被同学排挤……好在他苦尽甘来,遇到了你们。”

江年希站在门外,手止不住地发抖,被岁月尘封的往事经小姨的口说出来是如此的陌生。

可他最不愿的,就是让祁宴峤听见这些,不想要祁宴峤的怜悯和同情。

那时的他是敢于同命运抗争的,父母用命换来的钱不能落入叔叔婶婶、舅舅口袋;一个人住并不难,没门就装门,没窗付钱找人装窗,只是村里人人都盯着他那笔钱,装窗的开口就是天价,他只好跑到邻村去找人。想重新修修房子,村里人连拉材料的车都不让从自家门口过……

那就不装吧,反正他长大会离开村子。

叔叔从此恨上了他。不让奶奶给他送一点吃的,奶奶偷偷塞,被叔叔知道后差点动了手,他不想奶奶为难,再没要过奶奶的东西。

自己学着种菜,菜苗刚冒头就被踩烂;在邻居帮忙下养了几只鸡,还没等下蛋就被药死。

村里唯一的小卖部是婶婶娘家妹妹开的,心情好就高价卖给他,心情不好一通乱骂。

叔叔隔三差五发酒疯,每次都要闯到他家来闹,逼他拿钱。那时他并不害怕,握着镰刀躲在门后,大不了一起死。

初中,他在一次学校的体检中查出心衰。

起初他很害怕,惊慌失措,在连吃三年药、不能做剧烈运动,时不时心悸,几次在宿舍发病差点死掉,醒来还是一个人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后,他与命运较劲的力气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摆烂心态,他不再争,也不再躲,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他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将受过到的伤害抛于脑后,活着已经很难了,总是要多些感恩,多记住别人对自己的好,才能支撑他在人世间飘摇。

包间内,祁宴峤久久没有说话。

部长过来上菜,江年希跟着进包间:“菜来了,小姨,你们在聊什么啊?”

小姨拿纸巾用力擦鼻子:“没事,菜有点辣哈。”

一顿饭,小姨彻底放心,留下祁宴峤电话,拒绝他相送,跑进地铁站,背着对江年希挥手:“年年啊,你跟着祁先生,要听他的话啊。”

医生要求他每天十点前睡觉,大概是白天触及心底伤口,夜里就翻来覆去扯那点早已结痂的痛意。从九点躺上床,酝酿不出一丁点儿睡意。

祁宴峤的房间早已没有动静,或是睡了。

江年希猫着腰,做贼似的挪到那面大落地窗前,这里的灯光最好看,碎碎的,像谁把星河倒进了珠江里。

依旧是他爱的小蛮腰,隔空跟广州塔聊天:“你为什么叫小蛮腰,我想叫你蜡烛,你真的很像生日蜡烛。”

身后传来祁宴峤的声音:“睡不着?”

江年希被吓到,“对不起,吵到你了吗?”

“还没睡。”祁宴峤走近,“在医院也这样?”

“嗯,但不严重,能睡的着。”

祁宴峤没说什么,回屋拿了条羊毛披肩过来,带着体温和很淡的木质香气,把他裹住,“换个地方试试。”

说来也怪,江年希就那么信他。睡衣都没换,跟着进电梯下到地库。

换了辆车,后排宽得能躺下。祁宴峤用粤语讲着电话,语调起伏像在唱歌。

真好听啊,江年希想着,虽然一个字也没听懂。

“去码头。”

“码头?”江年希愣了下,“买海鲜吗?”

他记得刷到过视频,凌晨的码头总有刚上岸的渔获。

“不是没看够夜景么,”祁宴峤打了把方向,“带你去江上看。”

到了码头,已有游艇管家在等候。

“祁生,晚上好。”

江年希第一次见真的游艇,白玉似的,双层,灯光绕着游艇一周,华丽高端。

祁宴峤跟游艇管家聊了两句,突然说:“讲普通话吧。”

管家笑眯眯地转向江年希:“小靓仔哪里人啊?”

江年希说出家乡名,管家好一顿夸:“坐稳,我们出发咯,夜景好靓,可以多拍拍照。”

夜风有点凉,江年希裹紧披肩,祁宴峤话不多,倒是管家健谈,船每过一个地方都要指给他看:“这是三溪……喏,鱼珠到啦。”

“前面就是金融城,cbd哦,够气派吧?”

“东圃特大桥!看左边,银蓝色那栋是香格里拉,我这个本地人一次都没去过,靓仔,帮你拍一张?”

“不用了,”江年希举着手机没停过,全是今夜的光景,“我不太拍自己。”

“生得这么靓,不拍几浪费哦。”

过了琶洲大桥,那片熟悉的蓝调楼群再次出现。江年希觉得自己像只掉进蓝色鸡尾酒里的水母,漂浮着,晕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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