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后记:余烬与新生(1 / 2)
崔珏
酆都城的鬼火,终究是比往日更显幽寂了些。
判官司最深处的静室,墨香依旧,却再也压不住那场泼天风波后渗入砖缝的清冷。
我独坐案前,面前摊开的是一卷以判官心血封存的密档,其上朱砂写就的,是刚刚了结的一桩公案,亦是险些倾覆了轮回根基的祸事。
风波已平,尘埃落定。只是这尘埃,沾着魂飞魄散的凄惶,也凝着棋手敛子时的默然。
苏锡死了。
消息传来时,我正批阅一份关于加固阴阳交界处巡检的条陈。来报功曹语气平静,只道苏提辖在追剿残孽时,被负隅顽抗的纸人邪物自爆波及,魂体崩散,救之不及。
“救之不及”。四个字,轻飘飘的,便盖棺定论了一位稽查司提辖的结局。我笔锋未停,只“嗯”了一声,示意知晓。
真相如何,大家心知肚明。那日挺儿和龙君冲入,盛怒之下将苏锡甩出实验室,他身受重创,又恰逢万千纸人自毁。
他落在其中,便如一滴水坠入滚油,瞬间便被那毁灭性的能量乱流撕碎。
说是意外,亦是必然。是死于焦晓龙的疯狂,亦是死于他自家主子的算计,更是死于他背弃阴司法度时便已注定的业果。
无人替他喊冤,也无人深究。这或许,是他这等身份最“体面”的收场。
相较于苏锡的“意外”,对焦晓龙的判决,才是真正牵动十殿神经。
其罪孽,早已不是卷宗所能尽载。扰乱阴阳,戕害生灵,窃取生机,更欲构筑那“永恒阶级”,颠覆轮回根本。
桩桩件件,昭昭恶行,可谓罄竹难书。
十殿会审,气氛凝重如山。最终定谳:剥夺其全部阳寿,即刻锁拿魂魄,永镇无间地狱,受无尽之苦。且为显此案之重,其罪业由十殿共同监管,以儆效尤。
然而,就在法旨即将落成,各位殿下需分注神念以为监管凭证的关键时刻,我主秦广王殿下,却做了一件令满殿皆寂之事。
他并未如常注入神念,而是将手中那枚代表着初审裁决之权的玉印,轻轻置于案上,缓声道:
“焦晓龙之恶,业已昭彰。其罪证确凿,流程已备,十殿共议,铁案如山。后续刑罚监管,依律,当由专司刑狱之殿主导。本王若在插手,徒增程序冗余。此非本王所愿,亦非阴司之福。”
满殿寂然。
殿下并非推诿,而是点破了此案最微妙之处。
焦晓龙之罪,始于阳世,祸延阴司,但最终的审判与惩处,终究要落回阴司的律条。秦广王殿下执掌人间寿夭,吉凶,及罪魂初审。
他此举,是恪守本分,是维护阴司各殿权责划分的铁律,更是……一种无声的撇清与更高的姿态。他不沾手这烫手的山芋,亦是不愿踏入那摊可能涉及另一位殿下的浑水。这份千年修炼出的“规矩”,比任何雷霆手段都更显锋芒。
至于转轮王殿下……他依旧高坐殿上,掌轮回之序。表面上,一切如常。未有只字片语的斥责,更无任何明面上的惩处。殿下还是那位殿下,保持着至尊的体面。
然而,羽翼尽折。
焦晓龙这颗最锋利的獠牙已被拔除,其在阳间经营多年的“心安生物”及相关党羽被连根拔起,所有涉及“永恒阶级”的研究资料被永久封存。
他在阴司的势力,如苏锡之辈,也已烟消云散。
如今环绕于他殿前的,皆是十殿重新遴选、背景清白的功曹鬼使。
他依然掌着轮回盘,但每一次转动,都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
意欲何为?诸位殿下心中皆如明镜,只是到了这个层级,有些事,无需点破。心照不宣的共同下手,剥夺其爪牙,限其权柄,便是最彻底的清算。这,便是阴司顶层的“体面”。
倒是挺儿……卢挺那孩子,经此一役,似换了个人。阴司本已拟好文书,欲提拔他接任稽查司提辖一职,补上苏锡的缺。他却来见我,言辞恳切,请求暂别。
他说,他想最后任性一把,更想出去走走。阳间阴司,与龙君前辈结伴,游历这天地四方,阴阳交界,乃至一些荒僻的秘境。
龙君为救他们,元气大伤,需寻些机缘疗复,而他,也想看看这天地之大。
我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神,那里少了以往的浮躁与冲动,多了沉淀后的沉稳与辽阔。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舅舅庇护的世家子了。他肩上的担子,心里装的,有了更沉重也更广阔的东西。我仿佛看见一只雏鹰,经历了风雨,终于要振翅飞向属于自己的天空。
我没有阻拦。
只叮嘱他,记得早些回来。
我知道,他会回来。待到羽翼真正丰满之日,他必将归来,成为支撑这酆都城的一道栋梁。这,远比他此刻困坐于案牍之间,更令我欣慰。
尘世中,亦有结局。
魏薇带着那孩子,居于阳间一隅,资财倒也富足。可她心中终是悔还是怕,唯有自知。
而那位唐晓雪姑娘,亦是独自抚养着孩儿。那孩子是谁的种,不言自明。斯人已逝,这段公案,阴司亦不会再去追究妇孺。各自的选择,各自承担后果,如此而已。
只是,当我翻阅旧卷,核对李墨轩教授魂魄下落时,心中亦不免一声叹息。
经查,其魂确在血月之夜,被卷入阴阳磨中,与其他枉死冤魂一同磨灭,点滴不存。
焦晓龙处心积虑,欲为其延命,却不知,正是他亲手推动与引发的血月之劫,最终葬送了他最想挽救的养父的轮回之机。
阴司纵然有万千漏洞,诸般不堪,但在这登名造册、记录魂踪之事上,却向来明晰。苦心经营,机关算尽,最终却害了最敬重之人,这其中的讽刺与业报,令人唏嘘。
案卷可合上,风波可平息。
但有些东西,已然不同。高阳那小子,形虽散,神却未灭。
菩萨将其带走时,曾言“亦是一种修行”。他便像一粒火星,曾以自身为代价,灼穿了这阴司沉沉的暮气,让许多藏于暗处的魍魉显形,也让如挺儿这般的新血得以淬炼成长。<
思绪正飘渺间,静室外本应隔绝一切声响的禁制,忽如水纹般漾开一道熟悉的缝隙。没有通传,没有禀报,来者步履沉稳,直入这判官司最深处。
我抬眼,只见一袭青袍映入眼帘。来者长须飘洒,面容清癯而端严,眉宇间凝着久历风霜的沉静,须发已见霜雪之色,唯有一双眸子,依旧清澈锐利,如能洞彻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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