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后记:余烬与新生(2 / 2)
是魏征。
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随即起身,绕过公案。“魏兄,”我拱手,声音里带着些许松快,“许久不见,风采如昔。”
魏征亦拱手还礼,一丝不苟,姿态端方如昔。“崔兄,”他开口,嗓音沉稳,“许久不见,安好否?”
“案牍劳形,何谈安好。倒是魏兄,人曹官巡行四方,定是见闻广博。”
我上前两步,伸手相搀。他并未推拒,任由我携了他的手臂,一同走向室内的茶案旁坐下。此等随意,无须通传便可直入核心静室,且能让我起身相迎的,这阴司之中,除他之外,亦不过寥寥。
“奔波劳碌罢了,”魏征接过茶盏,神情却无闲适,反添肃穆,“此番归来,恰闻酆都城风雨初定。特来寻崔兄,一为叙旧,二来……”他目光如电,直视于我,“焦晓龙之事,转轮王系之患,详情究竟如何?我在外时,虽偶有风波传闻,终究隔了一层。”
我敛去寒暄,将焦晓龙妄图构筑“永恒阶级”、勾连转轮王、造下无边杀孽,直至十殿会审、秦广王弃印、转轮王羽翼尽折等要害,简明道来。
提及“先天胎素”那夺造化、造罪业的诡谲之物时,魏征指节微微叩击杯沿。
待我言毕,他沉默片刻,方缓声道:“先天胎素……造下杀业……果然根子在此。”
不待我问,他便继续道:“我此番久去,明为协调涉外,实为探查近几十年来西洋、南洋乃至更北之地冥界屡遭冲击、轮回滞涩之根源。
所见之处,堪称惨烈。诸多冥土,非自然消亡之魂激增,生机被异常抽取,怨戾蚀土。更有甚者,数处小冥界竟被一股阴寒邪毒之力‘犁庭扫穴’,几成死寂绝域!当地主宰讳莫如深,不肯明言。”
他冷笑一声:“然蛛丝马迹,难逃法眼。我追踪邪力残留,发现皆指向阳世跨越洲陆的巨贾豪商及其资助的‘生命科技’。
他们行事隐秘,直至我截获一丝逸散的精炼生灵本源之气——”他目光锐利如刀,“
其‘夺先天以续残命’的霸道不祥,与中土邪术同源,然其规模、精炼程度,及背后那更为古老阴邪的意志……远超记载!”
我心头一沉:“你认为焦晓龙所为仅是冰山一角?”
“非疑,是断!”魏征斩钉截铁,“外域贪婪之徒,所图更大!他们以资本为血食,以掠夺来的生灵本源为引,沟通或唤醒了千万年前曾被封印的、以‘吞噬一切生机’为本能的古老邪恶意志碎片,试图创造‘寂灭之嗣’,或称——‘异魔’!”
他身体前倾,字字千钧:“此物非寻常鬼物,无智无情,唯知饥渴吞噬,所过之处,生机绝灭,魂灵不存,阴司规则亦遭侵蚀。
西洋冥界所受侵袭,尚在雏形,然其锋镝之利,成长之速,令人心悸。若任其壮大,待其觉中土魂魄亿万,本源丰沛……崔兄,酆都城,恐难安枕。”
寒意弥漫静室。魏征却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幽冥,直视阳世,声音沉痛如预言:“崔兄,幽冥动荡,乃果非因。那真正的‘因’,炽盛于阳世,其势已近疯狂。资本洪流裹挟人欲,早已非‘贪婪’可蔽。
伦理尽丧,人已不人。那‘异鬼’便是对‘生命秩序’的彻底否定。阳世文明藩篱,在真正‘吞噬’面前,不过纸泥。”
他略顿,言语间带着千钧重压与无尽悲悯:“我归程前,曾暗察阳世气运。见烽烟隐现四野,非兵戈,乃人心自毁、生机凋零之先兆。
繁华深处,死气附骨。若任此势蔓延,而无雷霆断根……届时,只怕十室九空。
而我阴司要面对的,恐是亿兆魂灵无依,冲垮秩序,轮回之盘不堪重负,乃至滞涩倾颓之局。
此非天灾,实乃人祸反噬,其烈其惨,恐亘古未有。那西洋的‘异魔’,与焦晓龙所求的‘永恒阶级’,看似一者毁灭,一者永生,实则同出一源,皆是践踏生命本源、逆天而行的极致疯狂!
只不过,焦晓龙尚想筑个囚笼享福,而唤醒‘异魔’的那些存在,是连囚笼都不要,只求与这天地同归于尽的彻底癫狂!”
我默然良久,他所描绘的,非止外域威胁,更是一幅由阳世疯狂亲手描绘、可能席卷三界的末日图景。焦晓龙一案,非是结束,反是更恐怖开端。
“看来,”我略一沉吟“这余烬,灼烧的何止阴司沉暮。贪婪之火若不自熄,终将焚尽所有薪柴,包括纵火者自身。你我与这酆都,俱在烈焰寒寂笼罩之中。”
魏征肃然:“正是。故阴司不可再闭门自固。对此‘孽因’,须有更警醒之监察,更果断之干预。纵有万难,亦需未雨绸缪,为亿万生灵争一线生机,为轮回根本存一分稳固之基。”
魏征见我神色凝重,知晓我已明白事态之严重。他并未继续描述外域惨状,反而嘴角牵起一丝古怪弧度。
“如何,崔兄?”他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意味,“听了这‘异魔’之祸,阳世癫狂之象,可觉着……脊背发凉了?”
我执壶为他续上已冷的茶,水面微澜,映着我同样平静的脸。
“脊背发凉?”
我抬眼,与他对视,“魏兄,你我这等年纪,在这酆都城里几经风雨?!咱这阴司里,怕不是连一阵风都恨不得带着几个灭顶之灾的消息过来吧?”
我略一停顿,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倒是你魏玄成,巡行诸洲,见多识广,可别是让那西洋的阴风邪气,吹散了胆魄!”
“哈!”魏征闻言,竟低笑出声,摇了摇头,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好你个崔子玉,倒打一耙的功夫,千年未减。我若胆魄已散,此刻便该在阳世寻个山清水秀处结庐等死,何必赶回这酆都城,与你在此对饮这隔夜凉茶?”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姿态豪迈,全无方才的沉郁:“不过是一群孽障,仗着几分歪理邪术,再加上些被贪欲唤醒的古早残魂,凑在一起痴心妄想,要换个活法,掀了桌子重开一局罢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如初,“阵仗嘛,此次确是大了些,路子也更邪性。
但说到底,与往日那些妄图长生、窥伺轮回的狂徒妖魔,有何本质不同?无非是‘贪’字作祟,只是今日之‘贪’,其器更利,其祸更广而已。”
“然也。”我微微颔首,接口道,“器虽利,仍是器。祸虽广,犹是祸。既为祸,便有应对之法,剿灭之理。阴司执掌轮回,维系平衡,何为平衡?便是容不得这等妄图吞尽一切的饕餮之物存在。”
我语气转淡,带着一丝冷嘲,“管它是‘异魔’还是‘邪神’,既然来了,总要打过才知道。是它们能吞了这酆都城的万年阴煞,还是我这判官笔,能勾了它们的生死簿名!”
魏征抚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畅快之色:“不错!正是此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任它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章程是现成的,律条是明晰的,无非是……这次的‘兵’多了些,‘水’浊了些,需要多费些手脚,多调派些人手罢了。”
静室之内,方才那凝重如铅的氛围竟悄然散去。我俩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千年共事磨砺出的默契,有看惯风浪后的从容,更有一种“虽千万鬼,吾往矣”的决绝。
“看来,”我沉吟道,指尖在案上轻轻划过一个无形的轨迹,“这‘余烬’之后,非是寒寂,反倒要迎来一场大火了。也好,正好用这烈火,焚尽那些自阳间蔓延过来的腐枝烂叶。”
魏征肃然点头,目光灼灼:“大火之后,方有新生。你我这把老骨头,正好活动活动,替这天地,好好清一清场子。”
窗外,酆都城的鬼火依旧幽幽闪烁,亘古如常。
我却仿佛能听见,那无声处,已有惊雷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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