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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异乡客(1 / 3)

四下里墨黑,只有远处几声零落的鸡鸣撕破沉寂,提醒着寅时已至。

寒气像是能沁透魂灵,比阳间任何一场雪都冻得扎实。

我最后望了一眼那扇窗,里头黑黢黢的,窗帘拉得严实,透不出半点光,也透不出半点声息。

我知道,头七的仪式过了,香烧了,纸焚了,该念叨的也在心里头念叨完了。

我甚至能想象出,老娘和老头子是如何强忍着悲痛,把我那点遗物——几件常穿的衣裳、那些没用的瓶瓶罐罐,还有那个最终要落葬的骨灰盒——都仔细收拣妥帖,藏进了看不见的角落。

不是心狠,是日子还得往下过,活人得顾着活人。但那屋里,总还弥漫着一种抽空了似的冷清,怎么擦也擦不掉。

回魂夜,就这么着了。看也看了,痛也痛了,该走了。

马朝阳在我身后半步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黑塔,呼吸间带出的白气在浓重的夜色里几乎看不清。

他没催,只是等着。他抬腕看了看一块老旧电子表,屏幕上幽幽的绿光显示着时辰。

“寅时三刻了,高兄弟。鸡叫三遍,再不走,日头的光煞起来,对你不好。”

我收回目光,魂魄轻飘飘地转身,穿门而过,没半点声响。

院里的老槐树枝杈嶙峋,溶在墨一样的黑暗里,轮廓都模糊。

“走吧。”

马朝阳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干完棘手活计后的疲沓。

我俩一前一后,踏上了那条非阴非阳的路。

周遭的街景迅速褪色、模糊,像被浓墨吞噬,最后彻底化开,被那条熟悉的、弥漫着混沌雾气的幽径取代。

这里的寒气又是另一种,阴冷,往魂灵骨头缝里钻。

走出一段,马朝阳摸出他那扁银酒壶,抿了一口,递过来。我摇摇头。他也没勉强,揣回去,哈出一口无形的气。

“高兄弟”

他开口,声音在这死寂的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事儿……就这么个事儿了。收收心,拧巴劲儿该撂下了。”

我没吭声,脚步没停。

“在下头当差,嘿,”他自嘲似的笑了一下,“说起来晦气,可细想想,对你,真算是不幸里的万幸了。

你当谁死了都能留下端这碗饭?多得是魂儿下来,迷迷糊糊就走完了流程,灌了汤,过了桥,下一世是啥都由不得自己。”

他侧头看我一眼:“像你这般,下来时魂魄齐全,心里头门儿清,还能跟老范老崔他们掰扯规章程序的,少见。真的,百八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

“多半是咋样的?”我无意识的辉了一句,声音有点哑,其实心里根本没想这事。

“多半?”马朝阳嗤笑一声,“病死的,多半还陷在床榻上的疼和怕里头,缩成一团。

横死的,惊魂未定,三魂七魄都散着,叫都叫不齐。

更多的是浑浑噩噩,脑子里要么是生前最放不下的那点念想,翻来覆去地播;

要么就是一片空白,只知道跟着前头的引魂灯飘,连自己姓啥都忘了。

得等到七日了,在望乡台那么一照,或是听见阳间亲人的哭喊,才猛地一激灵——哦,原来自个儿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起来:“像你这样,机缘巧合,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地走这一遭,还能得菩萨……他老人家垂顾,亲自过问一句的,更是天大的造化。

老弟,因果不虚,这缘法落你头上了,你得接住,得珍惜!在下面,一样搏前程,未必就比上头差多少。”

“阳间地府,哼,”他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骨子里没啥两样。只当是……换了个地界漂着,异乡客罢了。”

他声音压得更低些,推心置腹似的:“说句实在话,这阴司看着是污糟,关系网缠得死紧,规矩比牛毛还多。可有时候,反倒比上头更纯粹。”

“纯粹?”我挑眉,带着讥诮。

“啊,纯粹。”他肯定道,“在上头,人活一张脸,活一身皮,活给别人看。

层层叠叠的面具戴着,真的假的,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累得慌。

在这儿,死了就是死了,生前是阔佬是穷光蛋,是官爷是平头百姓,那身皮都剥干净了。

是好是孬,是善是恶,是精明还是窝囊,都摆得更明白。

想要啥,得拿啥换,规则就摆在那儿,虽然黑,但清楚。更容易……咂摸出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过来人的诚恳:“高兄弟,听老哥一句,既留下了,就跟同事们处好些。

咱们这儿当差的,性子可能各色,或许有点小毛病、小算盘,但说到底,人都不坏。

阴司这地方,有个有趣的事——大伙儿多半好个酒食,对女色上头反倒淡得很。”

我闻言下意识思考了一下。是了,自古以来,老百姓能吃饱饭才几年?

在漫长岁月里,酒肉才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我想着想着,忽然想起刘道长那副嘴脸和剥衣亭的事,心下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顺着他的话茬。

带着点故作天真的疑惑问道:“马哥,你刚说大伙儿好酒食,不好女色。那……钱财呢?地府的爷们,就不爱个黄白之物?”

马朝阳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傻透顶的话,黑脸一垮,瓮声瓮气地嗤道:“你这不是废话嘛?!不给钱让你白干活,你干不干?阳间阴司,走到哪儿不是一样?

香火愿力对魂体来说是修行捷径,可落到实处,打点关系、购置用度、乃至请客吃酒,哪一样不得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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