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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盲点(1 / 2)

法院高大的廊檐下,冰冷的雨丝被风斜吹进来,沾湿了任悦的发梢和外套。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密集的雨帘,仿佛要将自己彻底隔绝在这个世界之外。

雨势骤然转急,许多还没来得及离开的人不得不折返回法院门口避雨,原本宽敞的空间顿时变得拥挤。站在廊下等车的任悦自然地向旁边挪了挪,却不期然撞上了一个正要从她身侧绕进廊檐的身影。

惯性让她下意识地转身想要道歉,一句"对不起"几乎要脱口而出。然而,当她看清来人的瞬间,所有的话语都凝固在了喉咙里。

罗翊琛。

她曾在脑海里无数次设想过他们再次相见的场景———或许是在冰冷的律师事务所,或许是在空荡的家中。

从未预料到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在这喧闹的雨帘和拥挤的避雨人潮中,如此狼狈而不合时宜。

罗翊琛的视线与她短暂相撞,又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一种无声的窒息感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距离太近了,近到任悦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气息——那是一种被雨水濡湿后愈发清晰的淡淡烟草味,夹杂着他惯用的那款雪松香水的尾调。

罗翊琛平时几乎不抽烟的,除非是必要的应酬场合。往常最多是在聚会时,外套上偶尔沾染些旁人留下的烟味。而此刻这专属于吸烟者身上的气息,清晰得令人心窒。

任悦的心底蓦地冒出一个尖刻的念头:眼下真正该点支烟来冷静一下的,恐怕不会是他吧。

罗翊琛看见任悦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这个细微的表情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检察官最后展示的那些,关于母亲的证据,和任悦此刻苍白的脸,在他眼前不断重叠。

雨水顺着廊檐滴落成串,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任悦望着那片映着两人身影的水渍,忽然荒谬地想,如果真的让她在开庭前找到那些坚持举报的受害人家属,自己究竟能做什么?

是撕开所有体面,不顾一切地哭求撒泼,赌对方一时心软?

还是直接跪在对方面前,用最卑微的姿态乞求一线转机?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她太清楚了,无论哪种方式,对那个失去了至亲的家庭来说,都无异于将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再血淋淋地撒上一把盐。所谓的乞求宽恕,说到底不过是另一种自私。

那么,反过来呢?如果对方主动找上门,将所有的痛苦和怨恨都倾泻在她身上,她是否又能真正准备好承受?代替母亲,成为那份滔天怒意的容器?

雨声忽然更密了。罗翊琛将握在手里的伞打开,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任悦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偏移,她的肩膀微微绷紧,却没有挪动分毫。

她不知道。或许此刻讨论这些早已失去意义。冰冷的现实就横亘在眼前——罗翊琛始终沉默地打着伞,什么也没有说。而所有盘旋在舌尖的质问、哀恳、或者说徒劳的解释,也都因此被死死地堵在了任悦的喉咙里,化作一片无声的钝痛。

那片痛感同样烙在罗翊琛的心口。他多想告诉她,这三个月,他的内心都裹着对她母亲的恨意和对她的愧疚,两种情绪绞成解不开的死结,夜夜啃噬着他的内心。

任悦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不断旋转的加载图标。她的精神状态本就不宜驾驶,加上这般恶劣的天气,打车软件界面上一遍遍弹出的“无法响应”更使急于摆脱现状的任悦感到烦躁不堪。

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成了当下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所有的悲愤、无助和绝望,都被悄然引爆。

一滴滚烫的泪猝不及防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光。她下意识地用手狠狠抹去,动作快得几乎带了些恼怒。可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根本不受控制地接连落下。那些被庭审、对峙和真相强行压抑的滞后情绪,开始倾泻,一发不可收拾。她咬紧下唇试图抑制哽咽,单薄的肩膀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身边的罗翊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那滴泪砸下去,看着她徒劳地擦拭,看着她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垮下来。

他知道自己才是这一切的根源,却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所有往日能安抚她的方式、所有惯常的体贴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透支了全部的气力。

最后,只僵硬地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空气死寂。只有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单调声响,被无限放大,一声声,敲打在两人之间再也无法弥合的巨大裂隙上。

“我送你吧。”罗翊琛递出的纸巾悬在半空,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我们现在这样,不太方便吧。”

任悦终于抬起头。泪水还在不受控制地滑落,但她脸上的神情却已经戴上了一层妥帖的、近乎程式化的面具。她的语气礼貌而疏离,像是在婉拒一位过分热心的陌生人,每一个字都丈量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让她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她也是用这样故作镇定的语气说话,而那时的他只是温柔地笑着,看穿她的紧张却不点破。

罗翊琛怎么会听不出任悦的话里有话呢?他仿佛再听一秒,自己就会破碎开来。

他只能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带离那片令人窒息的廊下。任悦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异常温顺地跟着他的脚步,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

任悦记得恋爱时,罗翊琛总是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手,拇指会无意识地摩挲她的手腕内侧,感受她脉搏的跳动,这样的小动作往往都会让她心跳加速。

而此刻,他的触碰只让她感到刺骨的冰凉。

任悦的意识早已透支,精神堤坝在真相与背叛的连续冲击下摇摇欲坠,似乎任何细微的情绪波动都会让她的身体失去支撑。她的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发暗。

任悦安静的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被雨水模糊的车窗。这个画面像极了此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它内心的悲伤也被无限放大。

罗翊琛甚至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只是沉默地发动了引擎。

他们刚结婚时,每次开车出门,他都会细心地为她调整座椅,问她温度合不合适。

而现在,两人没有任何交流。车内只有雨刮器规律的声响,以及空调吹出的、过于干燥的热风。

罗翊琛侧过头,看见她眼神空洞的望着窗外。每一次转弯,每一次刹车,她单薄的身体都会因为惯性而轻微晃动,却又很快恢复静止,仿佛已经不成人形。

车子已经开到张苏青家附近,任悦早已提前将随身物品紧紧攥在手中,只为用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他能在这恶劣的天气里驱车送她回去,但他们之间,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对不起。”

罗翊琛的声音比任悦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谢谢”更早地划破了车内的死寂。那三个字沉重得几乎能压垮人心。

任悦正要推开车门的手顿住了——她发现罗翊琛并没有打开车门的锁。她索性收回手,不再做无谓的尝试,

所以,他这声道歉,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亲手将她的母亲送入监狱?是为了冷眼看着她被蒙在鼓里,却始终沉默?还是出于一种居高临下的、对她已然一无所有的怜悯?

任悦不知道。她只是望着窗外被雨水扭曲的灯光,觉得那句“对不起”和眼前的景象一样,模糊得没有任何意义。

“应该说这句话的,不是我吗。”任悦确保自己的语气冷静,才缓缓转过头,迎上他的视线。

“对不起。”这三个字任悦说得清晰而平静,却像一把薄刃,精准地剖开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自欺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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