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折光(2 / 2)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的气息。他伏在病床前,握着母亲枯瘦的手。那只曾经温柔抚摸他额头、为他做好吃的手,此刻却插满了冰冷的管子,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脉搏。
监护仪上的数字无情地跳动、下跌,发出刺耳催命的嘀嘀声。母亲的眼睛半阖着,早已失去了焦距,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她还在与死神做最后的拉扯。
他父亲,一个曾经顶天立地的男人,像被抽走了所有脊梁,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插进灰白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怎么会这样…早上还好好的…只是有点头晕…”父亲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眼泪砸在冰冷的地砖上。他们原本都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入院治疗。
然后,就是那声漫长而尖锐的蜂鸣——心电图成了一条绝望的直线。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母亲的手在他掌心彻底凉透。医生和护士冲进来,嘈杂、匆忙,但一切都晚了。他呆呆地站着,看着白色的床单缓缓盖过母亲依旧年轻却再无生息的脸庞。
那一年,他十五岁。
回忆像刀子一样毫不留情地在他心口反复绞动。时间从未模糊那些画面,反而将它们打磨得愈发锐利,每一次想起都鲜血淋漓。
而现在,其中一个凶手的女儿正站在审判庭外,为凶手流泪?
他曾经以为,当这一刻来临,他会感到复仇的快意。但为什么,心脏传来的只有一片空洞的悲凉和更深的痛苦?
突然,他看到任悦的身影突然踉跄了一下,纤细的手指死死抓住法院冰冷的廊柱才勉强站稳。那个瞬间,罗翊琛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向前倾身,几乎想不顾一切地冲过这条马路。
但脚步刚动,又在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时猛然僵住。最后,他只攥紧拳头。
他想起母亲走后,父亲是如何一夜白头。那个沉默的男人,擦干眼泪,联合了其他几个同样悲愤的受害者家属,背上厚厚的材料,开始了一场漫长而绝望的奔走。他们去医院、去卫建委、去联系媒体、去一切他们以为能求告的地方。
他记得父亲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出门,又一次次更加沉默、更加佝偻地回来。“对方势力太大了,”父亲总是喃喃自语,眼中燃烧着不甘与屈辱的火焰,“但我们不能放弃,为你妈妈,不能放弃。”
父亲像唐吉诃德般对着庞大的体系发起一次次徒劳的冲锋,只可惜对方根系太深,枝蔓所及,足以掀翻普通人的全部生活。为避风头,父亲不得不带着他连夜搬离了s城,迁往h市。
罗翊琛被父亲匆匆安排进了一所寄宿学校。但他知道,父亲依旧坚持奔走着,一趟趟递材料、一次次碰壁,像不肯倒下的陀螺,旋转到第三个年头,终于碎裂。
罗翊琛是在学校接到的电话。
——父亲倒在了去递交材料的路上,倒在了求告无门的路上,再也没能醒来。
医生的诊断书上写着:“过度劳累,心力交瘁。”
他知道,父亲是被那场无望的斗争和丧妻之痛活活耗干的。
甚至没能等到他毕业。
五年,仅仅五年的时间,他失去了双亲,家破人亡。
从此,他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亲人。
这样的画面并没有因为岁月而变得斑驳,而是无时无刻都在他的脑海中清晰的重播——他母亲临终插满管子的模样、监护仪刺耳的滴滴声、心电图最终拉成一条直线、父亲崩溃的低吼、自己茫然无措的眼泪…
这些景象全都鲜活得如同昨日。时间不仅从未模糊这些画面,反而将它们打磨得愈发锐利,每一次回忆都带出新的血痕。
他曾觉得自己此生不会再主动回到s城,因为这座城市有太多让他悲伤的记忆。
是任悦,带着毫无阴霾的笑容和全身心的爱意,,笨拙又坚定地撬开他紧闭的心门。用温暖一点点融化他内心的坚冰,将他从孤绝的冰窖里拉出来,是她的出现让他重新爱。
在相恋五年后,她把“家”这个字重新递到他掌心,于是他又回来了。
眼下,他隐约觉得,自己或许很快又要离开了。
这段时间,他以“出差”为名,已经旁听了几乎所有涉案人员的庭审。那些位高权重的嫌疑人,那些道貌岸然的帮凶,一个接一个地接受审判。今天的被告不过是个小角色,他本不必来。<
但他知道,当法槌落下时,他自己的审判也将开始。
罗翊琛想起婚礼宣誓,自己为任悦套上戒指的刹那,她悄悄的、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现在,可以做你的家人了”披着白纱的任悦笑靥如花,用着所有的温暖、柔情,和他一起分享着这个幸福的时刻。
她像光一样,照进他所有阴影。
如今,他站在这里,手握着她母亲命运的钥匙,却也是即将将她推入深渊的其中一只手。光,正在他眼前一寸寸熄灭,而点燃引线的人,正是他自己。
他看到她在哭,而他,正是那个递刀的人。
他以为自己是来见证正义,却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场对爱与承诺最彻底的背叛。法槌尚未落下,他却已然听见了自己爱情和婚姻的丧钟。
亲手把这道光掐灭的是他自己——即使他从未想过,故事会走到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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