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惊鸿（1 / 1）

这个月份的s城，连风都带着一丝轻快的甜味。

正谊学校的文艺汇演，将这所私立小学的底蕴与活力展现得淋漓尽致。校园各处装点着飘扬的彩旗与精美的艺术装饰，处处彰显着不俗的品味与投入。后台早已化身为一个微型的梦幻工厂，孩子们穿着各式精美的表演服，从妆容到发型都一丝不苟，像一群兴奋的小精灵，在老师和志愿家长的引导下，蹦蹦跳跳地穿梭其间。

观众席入口处，家长们举着各式相机，脸上洋溢着骄傲与期待，不愿错过孩子成长中的任何一个闪光瞬间。整个校园沉浸在一片温馨而热闹的节日气氛中。

观众席很快座无虚席。郑祁安一早便带着郑昊辰去后台做准备，罗翊琛则是独自前来。

郑祁安还曾担心他会找不到路，实属多虑。他并不知道，罗翊琛的“别有用心”早已登峰造极，早已将学校的平面图烂熟于心。

他到的比预期更早，在中前排选定了位置，为郑祁安夫妇留好了空位。他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依然出众，长腿交叠，即使在这样轻松的环境下，也依旧拿着手机处理工作，眼神专注而凌厉，不经意间吸引着旁人的侧目。

等从工作中抽离，他才开始仔细审阅手中的节目册。这更像一本制作精良的学校宣传画册，封面是宏大的校园俯瞰图，内页详细介绍了校史、校训、校长寄语与办学理念。尽管内容多是些程式化的表述，罗翊琛却巨细靡遗地读完了每一个字，审视着每一张配图，内心深处隐秘地期待能找到一个未曾发现的、属于任悦的痕迹。

他几乎有些恼恨这不是一份电子文档，无法使用搜索功能。设计者显然有意为之，将真正的节目单放在了手册的最后一页，迫使所有观众必须先领略学校的风采。

节目的设置琳琅满目，语言类、文艺类、音乐类等依次排开，各章节主题鲜明又相互关联，足以窥见统筹者的深厚功力。罗翊琛曾参与过公司大型活动的策划，此刻听到后排家长喜滋滋地谈论自己孩子参与了三个节目时，他下意识地为排序的负责人捏了把汗。

他明白，这样的学生绝非个例，如何平衡表演顺序、串场时间，并周全各方人情面子，是一门极其复杂的学问。许多看似微小的安排，背后都是无数次权衡的结果。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心生恻隐，直到目光落在最后那个不起眼的板块上，看到“总指导：任悦老师”那几个字时，心中才泛起涟漪。<

他此行，不仅能看郑昊辰的表演，更能亲眼见证任悦倾注心血的成果，这让他觉得无比值得。能这样远远地看着她工作的样子，即使隔着距离，也足够了。

舞台前的大屏幕循环播放着孩子们排练的花絮和指导老师的访谈片段，为节目做足了预热。影片剪辑生动有趣，凝聚了舞美组老师的无数心血。

而此时，任悦正站在后台音控台旁，手中紧攥着流程表。这段时间她为这场汇演耗尽心力，从服装、曲目到每个孩子的出场顺序，她几乎能倒背如流。

值得一提的是，循环视频中并没有任悦的访谈，但她却是采访者，同时也有一些她被侧拍下的指导画面和钢琴演奏片段。这些惊鸿一瞥的细节，都被罗翊琛仔细地收藏在眼底，于他而言，这才是最精彩的预告。

终于，郑祁安在灯光暗下前匆匆赶到，汇演即将开始。

随着司仪老师的开场，嘉宾与领导依次入场，接着便是例行的领导致辞环节。

与台前井然有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稍显混乱的后台。

“妈——老师叫我换鞋！”

“琴谱找不到了！”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别慌，慢慢来。”任悦低声安抚着。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状态——哪里需要，她就出现在哪里。

作为总指导，她像一枚精准的齿轮，在后台、音控台与舞台侧翼间高速运转。她也隐约察觉到观众席上有个熟悉的身影，但没有时间却确认。

也不太想去确认。

罗翊琛也一直在熙攘的人群中搜寻她，却始终未能捕捉到她的正面身影。他只能从台上台下、老师口中、节目册里，一次次听到“任悦老师”这个名字，那种无法靠近的疏离感愈发强烈。

渐渐地，他的心思已不完全在表演上，只在郑祁安提到郑昊辰的节目时才格外专注。他也没有再看手机，视线不断在场边环绕，甚至开始后悔选了太靠前的位置，无法俯瞰全场，捕捉那个身影。

郑昊辰在话剧里扮演了一个有台词的小配角，穿上蜜蜂表演服的他，褪去了那份超龄的成熟，显得天真可爱。尽管戏份不多，但在父母眼中，孩子永远是唯一的主角。郑祁安将儿子的出场一秒不落地录下来，发给未能到场的袁清韵；而罗翊琛则负责拍摄照片，为郑昊辰记录下这段珍贵的回忆。

仪式过半，郑昊辰的下一个节目在压轴部分，罗翊琛的耐心几乎告罄。他借口去洗手间暂时离席。此时他又懊恼座位太居中，离席时需要不断对旁人说“借过”，有时还要承受他人嫌麻烦的眼神。若在平时，他或许就此作罢，但此刻他心中有一股必须做点什么的冲动，支撑着他一步步走到空旷处。

有驻场老师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他谎称要去车上取东西，便一路走向入口。恰在此时，新的表演即将开始，灯光再次暗下。

黑暗中，一点光亮越发明显。坐在音控台的任悦别着对讲机，眼前是复杂的音响设备，工作人员在她身旁精准操控，将效果完美体现在舞美上。每一个指令和倒计时，此刻在罗翊琛耳中都清晰无比。

他视觉中心的那个人似乎从对讲机里听到了什么，蹙起秀眉，与身边同事低语两句，便迅速起身，从音控台侧面的小门快步离去。她脖子上晃动的工作牌显示着她的步履匆匆，但一身便于行动的着装，依旧让她的背影显得利落而坚定。

“你好，请问可以借过一下吗？”身后传来其他也想走到入口处的观众礼貌的询问声。罗翊琛这才惊觉，自己已在此静止凝望了几分钟，但那个瞬间已完全烙印在他的脑海。

他移动时发现，自己所站的位置，对于紧盯着屏幕的音控台工作人员来说是个死角。他本想回来继续在此守候任悦，但半个多小时过去了，她都没有回来。

直到郑祁安发消息询问他的去向，他才不好意思地回到座位，以“接了个重要的工作电话”搪塞过去。

此后，无论台上表演什么节目，罗翊琛的脑海中都在反复回放着刚才无意间瞥见的那个瞬间，他前所未有地渴望再次见到她。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就到了我们本次汇演的最后一个环节。”灯光打在司仪身上，背后的舞台幕布悄然闭合，若仔细看，能隐约看见内部工作人员正紧张地布置着大合唱所需的阶梯站台。

郑祁安已经在接郑昊辰回家的车上、他洗澡的时候、或者是睡前，听到郑昊辰哼唱这首歌很多次了。这首歌旋律起伏，对小学生而言并不容易，但他也庆幸郑昊辰像袁清韵，没有遗传他的五音不全。

主持人继续着串场词：“接下来，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一二年级的小同学们，他们将为各位带来一首《起风了》。愿这首关于青春的歌曲，也能勾起各位大朋友心中，那一阵属于自己的、温柔的风。”

幕布缓缓拉开，一二年级的孩子们已按照队形整齐站好，一张张稚嫩的脸庞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台下的父母们早已举起各种拍摄设备，迫不及待地想要为孩子记录下这重要的人生影像。

台下的录制键按下的声音此起彼伏，但表演还未正式开始。只听见司仪老师缓缓开口道：“有请指挥，正誼学校音乐科老师——任悦老师！”

舞台灯光亮起的瞬间，任悦听到主持人报出她的名字，全场掌声雷动。

之前的节目中，老师们多是作为台下的指导和辅助，这是第一位亲自登台参与表演的老师。随着介绍词，台下观众条件反射地鼓起掌。

任悦在掌声的流动中，从容地从舞台一侧走出。台下的罗翊琛，目光瞬间被攫住，再也无法移开。

她换上了一袭简洁的黑色及地礼服长裙，上身是修身的白色衬衣式设计，领口系着一个精致的黑色领结，显得既庄重又利落。原本随意扎起的马尾，此刻编成了优雅的发髻，一丝不苟。脚上的运动鞋也换成了低调的黑色细跟皮鞋。

原本素净的脸上略施粉黛，唇上点了淡彩，整个人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她已为这场汇演连续熬了好几个夜的疲惫。

她走到舞台中央，面带富有感染力的微笑，将手轻按在胸前，向台下观众缓缓鞠躬。

“哇，这位老师好有气质，看着真年轻。”

“是新来的音乐老师吗？以前好像没见过。”

罗翊琛的耳朵精准地捕捉着周围关于任悦的低声议论，他发现自己几乎都知道答案。即使感官在分神处理这些信息，他的目光却始终像被磁石吸引，直直地锁在台上那个发光的人身上。

他万般珍惜这个可以肆无忌惮注视她的机会，即便他始终藏在阴影里，她看不见他也无所谓。

只要她能一直这般明媚，于他而言，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