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躲闪（1 / 2）

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摆动。罗翊琛从这段混杂着极致的甜蜜与苦涩、交织着爱与罪的回忆中彻底抽离。

他发现，他的指尖因为用力握着方向盘而泛白，心脏似乎也带着清晰的痛感。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任悦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保姆的名字。任悦几乎是立刻接了起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你好，请问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她甚至顾不上在意罗翊琛就在旁边听着。

电话那头传来保姆压低的声音，夹杂着孩子委屈的哼唧。任悦听完保姆的话，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些，但眉头依然轻蹙。“那把电话给祎祎吧。”

很快，视频接通了。屏幕上出现祎祎红着眼圈、撅着小嘴的脸蛋，鼻音浓重：“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你了…”

任悦立刻调整了表情和语气，那些在墓园留下的冰冷决绝瞬间褪去，换上温柔耐心的面具：“妈妈很快就回来了呀。祎祎不是答应妈妈要乖乖睡午觉的吗？睡醒了吃个饭，就会看到妈妈啦。”

最近学校放假，母女俩的相处时间多了很多，突然面对的“分离”，让这位不到五岁的小女孩感受到了迷茫。

“我不要睡…我要妈妈…”祎祎扭着小身子。

“宝贝听话，妈妈也想你。你看，妈妈还在外面呢。”任悦将手机镜头稍微转向车窗外，让女儿看到模糊的雨景和移动的街景。

“妈妈你去哪里了呀？”祎祎的注意力被转移，眨着湿漉漉的大眼睛问。

任悦顿了一下，目光极快地从旁边沉默开车的罗翊琛身上掠过，声音依旧平稳温和：“妈妈去看外婆了。”

“外婆？”祎祎对这个只在照片和妈妈讲述中存在的亲人有点印象，“为什么不带我去呀！妈妈，我也想去看外婆。”

这个问题让车厢内的空气似乎又凝滞了一秒。任悦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眼睛，感觉到旁边那道沉静却无法忽视的视线。

她轻轻吸了口气，语气依然轻柔，但罗翊琛能感受到当中那却丝微不可察的紧绷：“今天…妈妈还有别的事要处理。而且会下雨，路有点远，怕祎祎累着了呢。下次，下次天气好了，妈妈一定带祎祎一起去，好吗？”

“那妈妈你现在在外面，下雨了吗？”祎祎关心地问。

“妈妈在车上呢，很安全，别担心。”任悦安抚着，又将镜头转回自己脸上，努力弯起眼睛笑了笑，“快听话，睡个午觉。妈妈答应你，醒来吃个饭就能见到妈妈了，好不好？”

或许是妈妈温柔却坚定的态度起了作用，或许是听到了妈妈的承诺，祎祎终于不情不愿地点头，对着镜头撅嘴亲了一下：“那妈妈快点回来哦。”

“好，宝贝乖，快睡吧。”任悦安抚着女儿，两人道别了一番，挂断了电话。

视频结束，车厢内瞬间恢复了寂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重。刚才那几分钟充满生活气息、温情脉脉的对话，像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演出，落幕之后，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现实沟壑。

罗翊琛目视前方，神情紧绷。刚才那一幕，足够让他感受到了任悦那截然不同的温度差。

对着女儿时，她是全然的柔软、耐心、充满爱意，每一个眼神和语气都发自内心。而一旦对话结束，面对他时，那层坚冰般的疏离和防备，便会以更快的速度重新凝结。

甚至，在回答女儿“为什么不带我去看外婆”时，她那飞快掠过自己的一瞥，和那句含糊的“还有别的事”…那些背后的意涵，他很难不听懂。

她在用最自然的方式，提醒他那个鲜血淋漓的事实：她是“帮凶”的女儿，而祎祎，是“帮凶”的孙女。

这血缘的纽带，如同原罪的烙印，无声无息，却根植于生命的最深处。

他都懂。他甚至能理解她此刻竖起的所有高墙。他只是不知道，他还能做些什么来消除她对自己的防备，他只能沉默地消化着这些疑问，继续平稳地驾驶。

不知不觉，导航提示音响起：“已到达目的地附近。”车子缓缓减速，然后驶入了小区。

雨势稍减，但天色依旧阴沉。任悦指引着方向，最终停在了靠近小区后门的一栋楼前。这里离正门大堂有些距离，需要穿过一片公共活动区，有羽毛球场、便利店、健身房和露天泳池，平时人来人往。

但她已经顾不得这些。

“就停这里吧，谢谢。”任悦低声说，手指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她的身体语言透露着明显的逃离意愿——这和多年前，在法庭外他送她回她母亲家时，那种几乎一模一样、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再次席卷而来。

只是这一次，罗翊琛没有像当年那样，固执地锁着车门，让她听完自己的告白。而是在车停稳的瞬间，他就伸手按下了中控锁。

“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门锁开了。

这个动作，让正准备用力扳动把手的任悦指尖一颤。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拦她，不强求，不纠缠。她可以随时下车，离开。

她的敏感，曾经是她感知世界美好的天线，让她轻易捕捉到他人的情绪，也让她自己更容易获得快乐。

可如今，这份敏感让她无法不去在意他每一个细微举动背后的意味，无法不承受那些或许本可以忽略的、复杂的情绪回响。

她拉开车门，带着湿意的空气涌了进来。

“谢谢。”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干涩。任悦仿佛只是叫了一个品质较高的网约车送自己回家，她没有再提起今天原本的“约见”，没有交代“下次再谈”，甚至没有回头看驾驶座上的人一眼。

之前所有的沉重对视、回忆翻涌、以及那个指向墓园的定位，都随着这声“谢谢”和打开的车门，被一并丢在了身后。

她下车，关上门，头也不回地朝着通往单元门的那条小路走去。脚步有些快，几乎称得上是仓促。

罗翊琛坐在车里，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快步走远。几秒钟后，他发动了车子，缓缓驶离了刚才停车的位置。

暂时躲开视线的任悦，在听到身后汽车引擎启动并逐渐远去的声音时，一直挺直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抬手捂住了嘴。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走了。就这样走了。

和她内心预演的告别，一模一样。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纠缠。

也好。这样也好。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再见，罗翊琛。

这次，是真的再也不见了。

就让一切，停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