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清冽(1 / 2)
罗翊琛的人生,是从13岁那年开始撕裂的。
在那之前,他的童年记忆是暖色调的。日子不算富裕,但三餐四季都有温度,是被妥帖爱着的童年。
然后,母亲病了。那场持续两年的挣扎,耗尽了一个普通家庭所有的积蓄、希望和力气。
母亲最终还是走了,父亲从此走上了一条近乎以卵击石的维权之路。
“小琛,好好读书。我们一定把妈妈的事弄清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十五岁的罗翊琛,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站在寄宿高中的校门口。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体会到“离别”这两个字的重量。
从此,他的世界被分割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必须独自面对的学业和寄宿生活,另一部分是父亲声音里逐渐累积、无法掩饰的疲惫。
高考前的几个月,电话在深夜响起,带来的是父亲离开人世的消息。
那一刻,罗翊琛觉得自己的天彻底塌了。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浸透灵魂的冷。<
他安静地处理完父亲的后事,然后回到学校,继续日复一日的备战。
他高考考得很好。因为除了拼命学习,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后来,他拿着录取通知书,再一次站到父母遗像前,低声说:“爸妈,我考上了。”
没有欣喜,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完成感。同时在心里发下重誓:他一定会继续追查下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
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也是他能给父母的、唯一的告慰。
大学对他而言,是另一个战场。他需要一份足够漂亮的履历,为尚不可知的未来铺路。他把自己活成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冷静地计算着每一分投入与产出。
他成绩优异,是因为输不起;他参与学生工作,是因为那关乎“综合素质”评分和推荐信。他孤僻,是因为过早见识了命运的凉薄和人心的功利——筑起高墙,是最节省能量的方式。
他分享笔记是维持基本礼貌,界限分明是不愿付出任何多余的社交成本。他所有的情感,早已在父母离世和漫长的仇恨中冻结、耗尽了。
他需要活动分,需要资历,为他下一学年更高额的奖学金背书。也正因“综合素质”的需要,他被精准地“分配”进校艺术团承办的、最棘手的古典音乐节目组,担任协调负责人。
那简直是一场灾难。他像个误入天鹅湖的丑小鸭,笨拙、沉默,格格不入。
在排练室,他像个穿着隐形衣的旁观者。他听着那些艺术生热烈讨论着他完全不了解的乐理和舞美,看着他们眼中被富足与爱浸润过的光芒。他们的举止间尽是被物质安全感与情感支持滋养出的松弛与自信。
他只觉得讽刺,也觉得疏离。
他们的烦恼是艺术表达的瓶颈;而他的世界,是助学贷款的数字,以及如何在这群天之骄子中间不露怯地完成那份名为“协调”、实为“打杂”的工作。
他们是光,他是光投下的阴影。他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种青春洋溢、充满无限可能性的氛围。
他的青春,早在父母相继离世时就被迫终结,取而代之的是过早降临的责任、仇恨,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温暖本能的戒备。
带他的学长,那位深谙人情世故的“前辈”,拍着他的肩,以罗翊琛活动当日无法到场为由,将最繁琐的前期工作都“理所当然”地压给他。
他心里清楚,学长不过是将最繁琐耗时的联络、物料、场地协调这些脏活累活,堂而皇之地塞给自己这个新人罢了。
而那位学长,只需在演出当日佩戴工牌,在背板前拍下“工作照”,偶尔穿梭于领导与镁光灯之间,就可以收割所有成果。
罗翊琛看着对方精明世故的笑脸,胃里翻涌着熟悉的恶心。这种利用他人弱点进行拿捏的戏码,他见过太多。
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接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将不甘与愤怒碾碎,咽进肚子里。他恨透了这种虚与委蛇,却又不得不深陷其中。因为他身后,早已空无一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开始用一种消极却隐秘的方式,维系内心最后一点尊严感:下课后在便利店毫无目的地徘徊;故意不搭乘电梯,用走楼梯消耗时间,达成故意迟到的效果。
他想用这些微不足道的“选择权”,来对抗那无处不在的、巨大的无力感。
这天,罗翊琛又一次“迟到”了半小时。推开排练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时,他以为迎接自己的,依旧会是无人理会的寂静。
却没想到,一声清脆、带着笑意的招呼,迎面撞来:“你终于来啦!”
罗翊琛一愣,下意识抬眼望去。
声音来自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后。一个女孩从琴凳上探出身子,扎着简单的马尾,额前散着些碎发,眼睛很亮,正望向他。
在看清是他之后,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一种更温和、带着善意的了然取代。
罗翊琛的心,微微一沉。
这个人,一定是在等某个能和她热烈讨论音乐的朋友。而自己,显然不是她期待的对象
他习惯性地垂下目光,用一贯平淡、近乎机械的语气为自己突兀的存在作出解释:“我是会里派来负责的同学。”
没有名字,只有职能。一个安全的、疏离的标签。
“啊,罗同学是吧!”女孩却从钢琴后面完全站了起来,脸上没有他预想的失望或尴尬,反而是一种自然的、带着点确认意味的笑容。
罗翊琛怔住了。
“你知道我?”疑问脱口而出,语气里那份冰封的平淡,自己都听出了一丝裂痕。
“你不是来了好几天吗?”女孩指了指贴在门后的那张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节目组人员和联系方式,“喏,那里也写着呢。”
她的手指点在“协调负责人”那一栏。原来,他并非完全隐形。至少在这张表格上,他有名字。
他看着女孩坦然的目光,忽然觉得,也许该说点什么,回应这份意外的、不掺杂质的友善。
“那…该怎么称呼您?”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笨拙和滞后。这本该是初次见面就该完成的社交步骤。
女孩似乎并不觉得奇怪,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能让周围空气都轻盈起来的明快:“我叫任悦,喜悦的悦。”
任悦。名字和她此刻给人的感觉一样,简单,干净,带着一种天然的、有感染力的愉快。
“好。”罗翊琛应了一声,发现自己冰冷的声线竟在不自觉中缓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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