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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1 / 1)

中秋过后,日子仿佛被秋风吹着,跑得飞快。田里的庄稼一日黄过一日,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秸秆,村里又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抢收景象。家家户户的院子里,玉米棒子堆成小山,金黄的色泽衬着秋日高远的蓝天。

程家院子里也铺开了一地的金黄。舒乔坐在小马扎上,面前堆着小山似的玉米,他埋头扒着玉米皮,动作麻利。扒干净的玉米棒子被整齐地挂在屋檐下搭好的长杆上,一串串、一排排,像一道金黄的帘幕。墨团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偶尔甩下尾巴,扑赶不识趣凑上来的秋蝇。

日头偏西时,程凌和程大江拉着满满一板车新收的玉米回来,玉米杆堆的高高的,留下深深的辙印。

“得,可算是都收回来了,也免得我晚上睡都睡不安稳。”程大江拿挂在颈边的汗巾抹了把脸,一口气灌完碗里的水,这才一屁股坐在屋檐下长叹一声,对还在卸车的程凌道,“儿子你也先坐会儿歇歇,不差这一时半刻。”

“弄完这个先。”程凌正绕着板车,将捆绑玉米秸的麻绳解开,等最上头堆着的玉米杆滑落下来,这才接着一捆捆往下卸。

舒乔起身迎上去帮着卸车,中途他剥开几棒瞧了瞧,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有不少玉米棒子籽粒稀疏,甚至整棒都是空包,没几个成实的米粒,掂在手里轻飘飘的。

“今年这玉米……瞧着成色不是很好啊。”舒乔掂量着手里那棒稀疏的玉米,声音里透出忧虑。

程凌卸完最后一捆,也抹了把额头的汗,望着院子里越堆越高的玉米小山,神色也有些沉凝,“嗯,下半年雨水来得不是时候,灌浆那阵子不是旱就是涝,地里的墒情没跟上,有些没灌上浆。”他弯腰也随手拿了一棒扒开,里面的籽粒果然比去年稀疏不少。

这时,许氏正好挑着一担子高粱穗进门,闻言脸上也笼上了一层愁云,“今年这收成……怕是交完粮税,自家剩不了多少了。唉,这老天爷,真是不给庄户人留活路。”

村里这些天,各处都少不了类似的叹气声。一年的汗水,最终收成几何,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

尽管收成不如预期,地里的活却一刻耽误不得。紧赶慢赶,总算是把玉米、粟米、高粱都收回了家。接下来便是整地,紧着农时,抢在霜降前,把冬小麦播下去。这关系到来年夏收到口粮,丝毫马虎不得。

这天晌午,刚吃过午饭,程凌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正准备下地翻耕麦田。趴在堂屋门前假寐的墨团忽然“呜”地低吼一声,猛地站了起来,朝着院门外“汪汪”叫了起来,声音里充满警惕。

程凌脚步一顿,抬眼望去。来人穿着不大合身的靛蓝细布衣裳,正侧着身子缩在门后,一面防着冲过来的狗,一面朝院里喊,“程凌哥!程凌哥在家不?是我,银宝啊!”王银宝一边喊,一边紧张地盯着龇牙低吼的墨团,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程凌皱了皱眉,沉声喝道:“墨团,回来。”

墨团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呜”声,又狠狠瞪了门外一眼,才不情不愿地退回程凌脚边,蹲坐下来,眼睛依旧紧紧地盯着门外的人。

程凌这才走到院门边,高大挺拔的身躯往门前一站,几乎挡住了大半视线。他看着门外的王银宝,语气平淡地问:“什么事?”

王银宝见大狗被喝止,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并不存在的虚汗,挤出个略显油滑的笑,“程凌哥,你家这狗养得可真精神,今年刚养的吗,还挺凶哈……不咬人吧?”他一边说,一边目光闪烁地越过程凌肩膀,试图往院子里瞟。

程凌没接话,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圈。单婶子先前没少在村里和人吹嘘,说王银宝兄弟在外和人做买卖,一年到头不着家。今天这副打扮回来,还挑这农忙的节骨眼上门,想做什么?他面上不显,只又问了一遍,“找我有事?”

王银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两声,这才搓着手,堆起殷勤的笑说明来意,“是这样,程凌哥,你看这几天地里活计重,翻地、播种,样样都费力气。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就想跟你家借牛使几天,帮衬帮衬。你放心,草料我们管够,用完了肯定好好给你送回来!”

程凌听罢,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一时无言。他也知眼下活计最重,谁家在这抢农时的关键时候,会把耕牛这等顶要紧的劳力往外借?他连多余的周旋都懒得,直接道:“不借。家里正要用,离不了。”

两家相邻这么多年,程凌对这双胎兄弟的脾性也算了解几分。王银宝被一口回绝,脸上笑容僵了僵,却还不死心,脚在地上磨蹭着不走,嘴里又念叨,“程凌哥,都是邻居,互相帮衬一下嘛……你看我这难得回来一趟,就想着帮家里干点活……”

程凌见他磨蹭,耐心告罄,声音沉了沉,“还有别的事?”

王银宝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忽然换了个话头,语气也变得有些轻佻,“也没啥别的事……就是,我这一年多没咋回来,去年听说程凌哥你娶夫郎了,还是城里的哥儿?嘿嘿,我这不一直想着上门认认人,要不我进去坐下喝口水,大家一起唠唠,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是吧……”

这话一出,程凌脸色倏地沉了下来,目光也冷了几分。特别是王银宝那一脸轻浮,还边说边踮脚、愈发不加掩饰往院里打量的眼神,让他心头火起。他不再多说,后退半步,手臂一用力,“哐当”一声,干脆利落地将门关上,隔着门板丢下一句,“没空。”再说下去,他可就不敢保证拳头会不会招呼到人脸上了。

门外,王银宝险些被猛然关上的门板撞到鼻子,吓得往后一跳,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对着紧闭的院门,脸上一阵青白,悻悻地“呸”了一声,低声骂了句“神气什么”,又朝着门的方向瞪了几眼,这才不甘不愿地转身走了。

舒乔在屋里听见动静,走了出来,见程凌面色不虞地站在门后,墨团还在对着门缝低吼,不由问道:“阿凌,刚才是谁来了?墨团怎么叫得这么凶?”

程凌转过身,看到舒乔,脸色稍缓,重新拿起锄头,“隔壁王银宝,来借牛,我没应。”

这时程大江也从后院过来,听见了,摇头笑道:“现在这节骨眼,谁家牛不紧着自己用?他能开这个口,也是奇了。”他顿了顿,又道,“他家不就他娘和王金宝在地里忙活吗,王银宝这小子转性了不成,还来借牛去干活……”

程凌顿了顿,想起王银宝那身不合时宜的打扮,语气淡淡,“看那身行头,也不像是要下地的。”他不再多说,收拾好东西,接过舒乔递来的灌满水的竹筒,接着下地去了。

这天中午,舒乔照例提了盛着饭菜的篮子,给在地里干活的爷俩送饭。回来时,他特意绕了点路,想看看磨坊那边人多不多,好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磨粮。

刚走到那附近,就听见一旁李大叔家里传来说话声。

“……李叔,您就帮帮忙,把牛借我使两天,实在不行,租也成啊!工钱好商量……”

“哎呀,不是我不借,铜宝啊,我家那牛老了,这几天自家用着都喘,实在不敢外借啊……”李大叔的声音传来,透着为难。

舒乔快步走过李家大门,眼角余光瞥见门内站着的人影,他心里有些纳闷,这王家兄弟这两天看来没少在村里转悠着借牛,有这磨破嘴皮子的闲工夫,自家地里的活怕是都能干不少了。真是想不通他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几天后,地里的活计总算告一段落。收回家的粮食也经过晾晒、脱粒,收拾妥当。家里照旧和附近几家选了个日子,一起将需要上交的粮装车,拉到城里去缴纳。

可这次去交粮,太阳都靠西边了,程凌他们还没回来。舒乔站在门边,担忧道:“上回这个时辰早回来了,别是出什么事了。”

许氏正在院里收晒着的干菜,闻言也停下动作,脸上带着同样的忧虑,叹了口气道:“八成是交粮不顺利。秋收这茬收成不咋好,十里八乡都一样,收粮的小吏怕是更要拿乔刁难,估计是排队、验粮耽搁了。”

舒乔闻言,心揪得更紧了。农户靠天吃饭,一年辛苦到头,就指望这点收成交完税、养家糊口。若是在这最后一关被刁难,那真是有苦说不出。

待灶屋里炊烟升起时,程凌他们才进了家门。

“他爹,咋回事啊?怎么这么晚?”许氏见他们脸色不好,忙上前问。

“甭提了,”程大江压着些嗓音,气哼哼地说,“秋收庄稼成色不好,那收粮的小吏隔两个人就要挑回刺。好在是出门前儿子又多带了半袋粮,不然还过不了!”他那个气啊,家里粮食都收拾得好好的,那人非要鸡蛋里挑骨头,他还不能硬顶,不然真不收他们的粮,那才是出大事了。

“张婶子家带得少,还同别家借了才过的。”程凌也道,神色间有些疲惫。

舒乔和许氏一时相顾无言,心情都有些沉重。

许氏接过程凌递来的串票,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这才小心收好。她又拍了拍手,打起精神道:“好了好了,既然粮税已经交了,票也拿到了,这事就算过去了。地里的重活也告一段落,咱们也该好好歇口气了。别想这些堵心的事了,今晚我还特意炖了一锅肉呢,香着呢!走走走,肉估计都快炖烂了,咱先吃饭,天大的事也等吃饱了再说!”

舒乔也连忙跟着道:“对,娘说得对,咱们先吃饭。”说完,他上前轻轻拉了拉程凌的衣袖,小声道,“阿凌,先去洗洗手脸,松快一下。”

程凌闻言心里郁气散了些,更何况夫郎这样紧张他,他反手握住舒乔的手,点了点头,“好。”

无论如何,一年之中最忙碌、最悬心的秋收总算过去了。田里的庄稼已归仓,赋税已缴纳,绷紧了大半年的心弦可以稍微松一松,夜里或许也能睡个踏实些的觉了。

然而,这一夜的安稳,并没能如他们所愿,持续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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