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1 / 2)
“走水啦——走水啦——!”
一声凄厉的嘶喊刺破深夜的宁静,紧接着是女人尖利的哭骂和木头倒塌的闷响,王家那方向骤然亮起跳动的火光。
程凌几乎是瞬间睁眼,黑暗中眼神锐利清明,手臂下意识将身旁的舒乔往怀里拢紧。舒乔也被惊醒,心口怦怦直跳,撑起身子懵然惊问:“阿凌?什么声音?”
“隔壁走水了。”程凌声音沉稳,迅速披衣起身,快步走到院里。只见隔壁王家火光摇曳,白烟阵阵,已映红了半边夜空。借着那跳动的火光,他前后扫视一圈自家院子。两家虽不紧挨着,但也得留神,毕竟火可不讲道理,风一偏,说烧过来就烧过来。
墨团在院子里狂吠起来,爪子焦躁地挠着门板。
动静闹得大,程大江也披着衣裳出来了,探身张望,“是王家起火了?”
“是他家,看火光位置,像是灶屋,火势不小。”程凌判断道。见舒乔站在屋门边张望,他上前揽着人回屋,低声道:“我和爹过去扑火就成,你在家和娘守着。”
舒乔头发还披散着,脸上映着跳动的火光,收回视线连忙点头,“好,你们过去小心些!”
程凌捏了捏他的手,抓起院里的木桶灌上水,和程大江大步出了门。
“小心火星子!”许氏连声叮嘱,眉头紧锁地望着门外那片跳动的红光,“这秋燥天干,柴禾见火就着,最是容易走水——你们泼水时也当心脚底下,别叫那烧塌的木头砸着!”
隔壁王家已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哭喊声、叫骂声、泼水声、木头燃烧的噼啪爆响混作一团。邻近几户的汉子都已提着水桶、端着木盆往那边冲。
程凌赶到时,王家灶屋已烧得面目全非,火舌正贪婪地舔舐着紧邻的柴棚——那里堆满了秋收后晾晒的玉米秆和干草,正是极好的燃料。火借风势,窜得老高,眼看就要蔓延到主屋的茅草檐角。
单婶子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我的屋啊!我的粮食啊!哪个天杀的没熄灶火啊——!”她忽地又看向一旁光着膀子的王大胜,尖声骂道:“我不是让你睡前再看一眼灶膛!叫你把火熄了再进屋吗?!是不是又偷懒没看!?”
王大胜头发烧焦了一绺,本就被火烤得脸红,闻言更是脸红脖子粗地咆哮,“疯婆娘!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赶紧起来扑火,真烧没了,咱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王银宝和王铜宝两兄弟也在,脸上被烟熏得一道黑一道白。王银宝穿着那身细布衣裳,此刻沾满了灰烬和水渍,正跳着脚指挥王铜宝,“快!泼那边!蠢货,没吃饭吗?!”自己却离火场远远的,只挥着手臂。王金宝算是这家里唯一闷头干活的,一直沉默地打水扑火。
程凌眉头微皱,顾不上许多,立刻加入救火的人群。有人从附近水井打水传递,有人用锄头扒开即将被引燃的茅檐,场面混乱但总算有了秩序。程凌力气大,动作稳,一桶接一桶的水精准泼向火根。浓烟呛得人咳嗽流泪,热浪灼得皮肤发烫。
好在今夜风不算大,众人合力扑救下,火势终于被控制住,渐渐熄灭。所幸发现得不算太晚,主屋只燎黑了半边墙,柴棚烧毁了大半,灶屋则彻底塌了,一片狼藉。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呛人的气味。
王银宝自己没怎么扑火,反倒呛了不少烟,一直咳个不停。王铜宝凑过来,挠了挠头问:“哥,那咱还过去吗?”
“蠢货!都这样了还去个屁!”王银宝不耐烦地斥道,“这么大动静,全村都醒了,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干啥的?!”
“那二麻子他们那边怎么交代?咱们可是……”
王银宝直起身,猛地对上程凌在火光映照下深邃平静的目光,心头一跳,扭头斥道:“闭嘴!”
王铜宝缩了缩脖子,嘟囔了句什么。
王银宝用力推搡他,“愣着干啥!快去帮着收拾!”兄弟俩迅速混入了忙碌的人群。
程凌收回视线,拍了拍身上的灰烬,垂眸回想着这几日王家兄弟反常的举止,心里已有了猜测。
帮忙的村邻们个个灰头土脸,精疲力尽。见火已灭,安慰了哭嚎的单婶子几句,便摇着头、打着哈欠陆续散去。深更半夜被闹醒,明日还要劳作,谁也耗不起。虽看着王家可怜,但这一家子平日为人处事,实在让人生不出太多同情。
程凌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暗火残留,这才和程大江回了家。
隔壁单婶子还在喋喋不休地骂着王大胜,骂着骂着又哭起烧掉的粮食和家当。王大胜脸上挂不住——确实是他疏忽忘了查看灶膛,但被当众这般数落,面子上也过不去,当即又和她吵了起来。王银宝兄弟还得忙着拉架劝和。
夜风将隔壁的焦糊味和争吵声隐隐送来。舒乔吹了吹飘到身上的灰烬,见程凌他们进门,连忙端来备好的水让他们擦洗。
“怎么样?没伤着吧?”舒乔借着月光和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仔细看程凌脸上手上。
“没事,火扑灭了,人也没事,就是烧了灶屋和柴棚。”程凌擦了把脸,稍稍放松。他看向舒乔担忧的脸,不想他多思多虑,便拍了拍他的肩,嗓音放轻了些,“虚惊一场。走吧,回去睡,天都快亮了。”
重新躺回床上,夜已恢复深沉的寂静,只有隐约传来王家断断续续的哭骂声,以及空气中萦绕不去的焦糊味,提醒着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混乱。
舒乔偎在程凌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渐渐安心,但还是忍不住小声问:“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呢?”
“说是王大胜睡前没检查好灶膛,火星子溅出来了。”程凌闭着眼,手掌一下下轻抚着他的后背,“睡吧,明日再说。”
舒乔“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折腾了大半夜,困意很快涌上。就在他意识朦胧之际,似乎听到远处不知哪家的方向,传来几声短促的犬吠,很快又归于沉寂。他迷迷糊糊地想,今晚村里的狗,好像叫得有点不太一样……
第二天,一家人都起得比平日稍晚些。晨光洒满小院,若非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糊味,昨夜那场惊惶仿佛只是错觉。
隔壁王家又闹腾起来——单婶子心疼烧掉的粮食和家当,王大胜恼她没完没了的数落,两人从清晨吵到晌午。村里人听到消息,三三两两过来看热闹,见单婶子那哭天抢地的模样,随口安慰几句便走了,生怕沾了晦气。有那好事的,还站在远处指指点点,议论着王家这火烧得蹊跷。
午后,舒乔搬了板凳坐在院子里做针线。程大江背着手,带着墨团串门回来,正走到院门口。远远看见李大叔赶着牛车过来,脸上非但没有去缴粮时的愁容,反而乐呵呵的,嘴里似乎还哼着小调。
“老李!回来啦?”程大江扬声招呼,“今儿咋这么早?还笑这么开心,捡钱啦?”
李大叔见是他,“吁”一声勒住牛车,脸上的笑容更大了,简直要放出光来,“哎呦!大江!正想找你说道说道!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程大江被他这模样勾起了好奇心,几步走上前,“咋回事?粮交了?没为难你?”
“交了交了!顺当得很!”李大叔跳下车,兴奋地比划着,“你是不知道,今儿县里粮仓那边,可出了场好戏!”
原来,李大叔今日去得比程凌他们昨日还稍晚些,本已做好了排队受气、甚至可能缴不上的准备。到那儿一看,队伍果然挪得慢,前头吵吵嚷嚷,那几个面孔熟悉的小吏依旧拉着脸,挑三拣四。
正烦躁呢,前头忽然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就见石滩村的汉子跟收粮的小吏推搡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火气越来越旺。那石滩村带头的汉子是个暴脾气,家里粮食被硬说成“湿霉”要扣掉三成,他如何肯依?三言两语不合,竟动起了手!这一下如同捅了马蜂窝,石滩村同去的人多,一拥而上,粮仓前顿时乱作一团,推搡叫骂,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我当时心里就一咯噔,心想坏了,民打官,这还了得?石滩村这帮愣头青怕是要吃牢饭了!”李大叔说得眉飞色舞,“结果你猜怎么着?”
程大江听得入神,催道:“别卖关子,快说!”
“嘿!该着那帮龟孙子倒霉!”李大叔一拍大腿,“正闹得不可开交呢,不知打哪儿来了一队车马,瞧着就气派!里头下来个官儿,我也不认得是啥官,反正咱们县太爷跟着一路点头哈腰,脸都白了!”
那官员闻听喧哗,过来询问。石滩村的汉子正在气头上,也不管对方是谁,梗着脖子将小吏如何刁难、如何勒索、粮样标准朝令夕改、压价坑农的勾当,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还把自家被恶意筛出来的粮食捧到官儿面前看。周围其他同样憋了一肚子气的农户也纷纷出声附和,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咱们村的周老三,嘿,那老小子,”李大叔乐道,“你记不记得前些年因为引水浇地,他跟石滩村的人还干过一架?鼻梁都打歪了!可今儿个,他也挤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青天大老爷做主啊!他们年年这么干!’”
程大江听得瞪大了眼,想着那场景,愤愤道:“要我在那也喊!这帮黑心肝的,见天儿的刮地皮!昨个儿给我气得哟,饭都吃不香!”
“可不嘛!”李大叔啧啧道,“到了这份上,还分啥咱村他村?都是被那群蛀虫坑的苦哈哈!我当时也在后头跟着喊了两嗓子,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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