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1 / 2)
程凌跟着程大江往村口赶,还没走近,就听见前头传来一阵阵带着焦躁和不耐的争执声。
走得近些,情形便清晰了。
两根粗壮的树干死死横在进村的大路上,张勇和几个村里的汉子守在后头,个个面色紧绷,如临大敌。而在对面十来步开外,黑压压聚着约莫二十来人,乍一看颇有些唬人,细看之下却让程凌眉头微蹙。
人群里青壮汉子占了七八成,大多穿着半旧短打,袖口裤腿束紧,带着长途跋涉的尘土,却少见老弱妇孺。只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蜷坐在一辆板车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另有两个半大孩子瑟缩在车后。几辆板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和麻袋,捆扎得粗疏杂乱,仔细看却都是崭新的,与逃难的光景颇有些格格不入。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方脸阔嘴,眼神活络,正对着树干后的张勇说话,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这位兄弟,好话歹话都说尽了!我们一路过来不容易,就想借地歇几天脚,怎么就这么难?都是乡里乡亲的,行个方便不成吗?”
张勇只是摇头,闷声道:“不成。你们快走。”
“嘿!”那领头汉子身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立刻嚷起来,“真是木头疙瘩,油盐不进!我们又不是白住……”话没说完,被领头汉子横了一眼,只得悻悻收声。
程大江这时已大步走到张勇身边,沉声道:“这位兄弟,不是我们不通融。实在是瘟疫吓人,谁也不敢冒险放生人进村。你们若只是路过,讨口清水、要点干粮,村里或许还能想法子匀出一点接济。但二十几号人要住下……不成。你们还是往别处去问问吧,离县城更远些的村子,说不定……”
那领头汉子脸色一阵青白,回头和身边几个同样精悍的汉子快速低语了几句,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转回头,又对程大江拱了拱手,“老哥,我们真没病!你看我们这些人,走得急,但身上都干净着呢!实在是县城卡得严,没路引进不去,万不得已才想到周边村子找个地落脚。您行行好,哪怕给两间破屋柴房,让我们避两夜风露也行啊!”
旁边那瘦子立刻帮腔,“就是!我们一路逃难,盘缠都快用尽了,实在没法子了才求到这儿。你们村这么大,难道就挤不出个角落?”
后边跟着的几个汉子也七嘴八舌地附和,姿态看似放得低,眼神却四处乱瞟,打量着村里的屋舍和田地,透着股说不出的精明。
程凌站在稍后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点不忍,渐渐淡了下去。
正僵持间,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人语。村长江丰收领着二十来个汉子赶到了,个个手里都攥着家伙——锄头、铁锹、柴刀,甚至有人顺手抄了烧火棍。呼啦啦一群人聚到树干后,气势顿时不同。
两边人马隔着树干和几步距离,互相打量着。后头赶来的村人里,有人小声嘀咕,“正吃着饭呢,雷子那小子一嗓子,吓得我撂下碗抄了铲子就跑,心都快蹦出来了!”
“谁说不是!这阵仗……看来南边瘟疫真不是空穴来风,吓死个人。”
江丰收站到最前头,先扫了一眼对面那群人,眉头皱了皱,随即目光定在那领头汉子脸上,声音沉稳有力,“这位兄弟,我是这村的村长江丰收。方才大江的话,想必你也听明白了。不是我们不肯帮,实在是帮不了,也不敢帮。为着全村老小几百口人的安危,这个口子决不能开。你们还是另寻去处吧。”
那领头汉子见状,知道眼前这人才是主事的,方才那点强硬急躁迅速收敛,换上一副更恳切的表情,连连作揖道:“村长,江村长!我们保证,真的没人染病!我们可以离你们远远的,哪怕村头破庙、山脚废屋都成,找间能遮头的空屋住下,绝不出门扰了乡亲们的清净!而且……我们也不是白住,我们可以出银子租!”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布袋,直接解开口,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碎银,“只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让我们缓几日,打听清楚前路,我们立刻就走!租金好商量!”
“银子?”人群里有人嗤了一声,“这节骨眼上,谁还图你那几个钱?”
“就是!钱哪有小命要紧?再说了,咱村哪有能装下二十来号人的空屋?自家都挤着呢!”
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怎么没有?空屋子有啊!”众人循声看去,只见王二站在后边离得远远的,伸着脖子,斜着眼道:“我大哥先前租的不就是程凌家的老屋么?那屋子现在不也空着?”
这话一出,不少人纷纷瞟向了程凌。
王二似浑然不觉,还在那里阴阳怪气地叨叨,“住了大半年的破屋,我还想着我那好大哥是舍不得搬了呢,原是为了省那点钱,自家新建的屋子都住不进去,真够窝囊的……”
旁边人一听他这不着调的话,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翻家里的烂账!
程凌面色平静,连个眼神都欠奉。
栓子就站程凌边上呢,闻言眼睛转了转,扬声道:“王二叔,你心肠这么好,菩萨心肠啊?那干脆把你家那青砖大瓦屋腾出来给人家住啊。”
旁边的程大江更是毫不客气,扭头就怼了回去,嗓门洪亮,“王二!你在这儿充什么大瓣蒜!自家那点破事掰扯不清,还到村口来现眼?滚一边去,少在这儿搅和正事!”
“就是!”有看不下去的村民附和,“这什么场合,咋又掰扯那点事。”
“王大是不是没过来?要吵吵你们两兄弟关起门来吵,这都啥时候了,还添乱!”
王二被怼得脸一红,梗着脖子还想争辩两句,江丰收一个眼神瞪过来,嘀嘀咕咕地缩了回去,离人群又远了些。他想看热闹,心里却也怕——谁知道那些人有没有病,万一沾上了……他恶狠狠地瞪了那边一眼,到底没敢再出声。
那领头汉子把他们的话听了个全,满怀期待地看向程凌,却见这高大沉稳的年轻汉子根本不为所动,连个正眼都没给他,心知这条路也堵死了。
见钱使不通,他忽地又哽咽道:“我们这些苦命人,家乡待不住了,一路逃过来,又累又怕,真真是走投无路了,只想找个地方喘口气。我们保证安分守己,绝不给村里添一丝一毫的乱子……”
江丰收面色严肃,不为所动,摇头道:“这位兄弟,银子买不来安心。为了全村老小,这口子不能开。你们还是另寻他处吧。”
那瘦子见状,几步冲到板车边,一把将那个一直低着头的花白头发老妇人拽了起来,拉到前面,哀声道:“娘!您给他们跪下!求求这些老爷们发发善心吧!”
那老妇人踉跄几步,枯瘦的身躯瑟瑟发抖,真的颤巍巍往下跪,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这一出,让不少村里人都愣了下,有些心软的已经别开了眼。程凌也皱紧了眉。
有村民叹气劝道:“老人家,快起来吧……真不是我们不想帮……”
“是啊,这节骨眼上,谁也不敢冒险啊……”
“要不……给你们装些馍馍饼子带着吧?”
一来一回,见村里人还是没有松动,那领头汉子身后的人群开始骚动。几个年轻汉子脸上露出不耐和凶光,互相递着眼色。那瘦子忽然扯开嗓子喊道:“你们就忍心看着我们老的老小的小,流落荒郊野岭吗?还有没有点良心了?!”
他身后一个脾气爆的壮汉忍不住指着程凌骂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冷血!有屋子不让住,见死不救是吧?!”
“就是!看着人模人样的,心肠忒硬!”
“你们整个村都一个德行!自私自利!”
哀求不成,便成了指责辱骂。那帮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难听,试图用唾沫星子砸开一条路。村里人一开始还因那老妇人下跪而心生波澜,此刻见他们变脸如此之快,那点同情也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反感和警惕。
“说谁自私呢?!你们是死是活关我们屁事!谁知道你们打哪儿来,身上干不干净?为了你们几个,让我们全村冒险?做梦!”
“没错!赶紧滚蛋!再赖着别怪我们不客气!”
“瞧他们那凶样,哪像正经逃难的?倒像……”
两边顿时吵嚷起来,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外乡人骂村里人心狠,村里人骂他们不安好心。那领头汉子见煽动不成,反激起众怒,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回头和几个同伴飞快低语,目光闪烁,不时瞥向村里,又看看来路,似乎在权衡利弊。
程凌始终冷眼旁观。他看向那老妇人和孩子,他们依旧瑟缩在一边,与那些青壮汉子之间隔着明显的距离。这不像一家老小逃难,更像是一伙凑在一起、各有打算的人。他们或许真的来自疫区附近,但这一路能走到这里,恐怕靠的也不全是苦情。单看这帮人的行止,还不足以断定南边究竟如何。他只希望别太糟糕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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