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1 / 1)
程大江反手掩上门,这才对舒乔道:“村长说往后恐怕还会有生人过来,守村口的人手得增加,轮换也得重新排。咱家先前没抽到签,这次得去抽。”
舒乔和许氏了然地点点头。许氏忙又喊住正要往屋里走的程大江,“他爹,你先别急着进屋!去后院,用皂角仔仔细细把手洗了,最好把外头这身衣裳也换下来,搁院子晾晾。”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虽说……若真是那病,怕是也没啥用。可到底图个心里踏实。”
程大江“哎”了一声,依言往后院去。虽然他觉得隔着那么远,话都没说上几句,不至于沾上什么,但家人担心,他便照做。
舒乔站在门边,将门拉开一道缝,朝外望了望。村道上,三三两两的村民正往家走,嘴里还低声议论着方才村口的事。
“……那伙人瞧着就不对劲,十来个精壮汉子,面色除去有些疲惫,衣裳也干净,哪像正经逃难的?”
“可不是,那老妇人跪得……看着心里怪不是滋味,可细想又觉得假。”
“我就觉着怪呢,听我奶说过早年的事,那会儿可真是又累又饿……”
零碎的对话飘进来,舒乔听得心头一阵发紧。他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那点嘈杂是隔绝在外了,可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既为那些流离失所的人感到难过,又忍不住后怕——若真放进来了,万一……他甩甩头,不敢深想。
因着村口这一闹,原本还只停留在言语传闻里的瘟疫,陡然间变得真实而迫近起来。往日里这个时辰,村道上总少不了跑来跑去、嬉笑打闹的孩童,如今却被各家大人牢牢拘在了家里。整个村子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纱笼罩,透着一股异样的安静,连鸡鸣狗吠都似乎少了些。
这天,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天地间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水汽。远山如黛,隐在雨幕之后,平日里清晰的轮廓变得柔和而遥远。
程凌打着伞推开家门,身后的墨团呲溜一下跑到屋檐下,甩了甩身上的毛。舒乔听见动静,拿了块干布巾从屋里出来,候在檐下,见他进来,便上前替他拂去肩上、袖口沾着的细密雨珠。
“阿凌,今天那边没出什么事吧?”舒乔一边动作,一边轻声问,眼底藏着抹不去的忧色。
“暂时没有。”程凌将伞收好靠在墙边,声音平稳,“只远远看见大路上有车马经过,没往村里来。”
舒乔闻言,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这两日,村口又陆陆续续来了几波人,有三五结伴的,也有拖家带口的。有些实在疲惫不堪、囊中羞涩的,村长和守着的村民看着不忍,便让大家凑些干粮,让他们带上,指个方向,劝他们往更偏远些的村落去碰碰运气。
来的人里,反应各异。有听说不让进村便勃然大怒的,有试图拿银钱开路的,更多是哭诉哀求、声泪俱下的。当然,也有默默接过干粮,道声谢,便转身继续上路的。
舒乔只是听着他们的转述,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闷闷地发疼。都是寻常百姓,若非实在没法子,谁愿意背井离乡?那份惶恐无助,他虽未亲身经历,却能想象一二。
程凌见他眉宇间笼着愁绪,伸手用指腹轻轻拂过那微蹙的眉心,带着薄茧的指腹带来温热的触感。“别想太多。”他带着人往灶屋走,边走边低声道,“我这几日也听了些零星消息。疫病闹得最凶的,是南边一个县城,离咱们这儿少说还有几百里。官府反应不算慢,听说已经封了城,主要官道上也设了卡。”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缓了些,“能这么早跑到咱们这儿的人,多半是那县城周边、一听到风声就立刻动身的。真正困在城里、或是已经染病的人,恐怕走不了这么远。眼下咱们县界卡得严,往后路过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程凌垂眼,见舒乔眉间的郁色散开些许,便伸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颊,软软的。他不想舒乔为此耗费太多心神。眼下的日子,守好村口,顾好家里,才是他们能握住的最踏实的东西。
舒乔仰起脸,望进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阿凌的话像定心石,将他那些飘忽不定的忧虑一点点压回实处。他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不自觉地歪了歪脑袋,将脸颊更贴近那温暖的手背,蹭了蹭。
灶屋里,饭菜已经摆好。许氏放好碗筷,坐下道:“刚喜婶子过来了一趟,说原先要给乔哥儿介绍的那绣活,因着现今外头不太平,她也没法过去拿布料样子,估计得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特意来知会一声,怕咱们这边空等着。”
这缘由在情理之中,舒乔听了也没说什么,只道:“晓得了娘。”左右他手头还有些帕子没绣完,正好慢慢做,攒起来,等日后能进城了再一并拿去。眼下安全最要紧,这点道理他懂。
午饭有一大盘香气扑鼻的爆炒兔肉。是曹树今早拿过来的,想同自家换些鸡蛋。秋日山野里的兔子正肥,舒乔自是答应,家里母鸡下蛋勤,攒了不少,这几日也没法拿去卖,正好也换换口味。兔肉用干辣椒和姜蒜爆炒得喷香,红油赤酱,诱人得很。
舒乔夹了只兔腿,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方才那点愁绪,仿佛也被这实在的肉香驱散了不少,眼睛满足地眯起来,“好吃!”
程凌闻言扬起嘴角,先舀了碗热腾腾的蛋花汤,慢慢喝着。秋雨一下,便凉了几分,喝点热汤,身上才暖和。
午饭用完,程凌没多歇,重新拿上伞准备去村口。舒乔追出来,又把蓑衣和斗笠塞给他,“把这也戴上,雨看着下大了,裹严实些,免得淋湿衣裳着凉。”
程凌接过,利落地披戴好。厚重的蓑衣衬得他肩背越发宽阔,斗笠压下,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他对舒乔点点头,转身走入雨势渐大的雨幕中。
路上土路泥泞,程凌留神下脚的地,免得泥点子溅上裤脚,回去衣裳洗起来费劲。
村口那棵老树下,往日值守的人常聚在那里。如今天下雨,自然不能再露天站着。好在早年曾有户人家在村口搭了个草棚,卖些茶水吃食,赚点过往行人的小钱。可惜村子离县城近,路人大多不作停留,生意没做起来,草棚也就荒弃了,日久失修,破败不堪。
早上程凌和曹树来时,见天色阴沉,便就近寻了些干草秸秆,简单修补了棚顶和四处漏风的墙壁,好歹能暂避风雨。
程凌收起伞,钻进草棚。曹树已经在了,正坐在一个树墩子上,就着棚外透进来的天光,低头忙活着。他脚边堆着一捆长短不一的硬木枝条,手里拿着刀,正将一根木棍的一端削得又尖又利。旁边地上,已经摆了好些削好的尖头木钉,长度粗细都差不多,是下套子、设陷阱时用的。
程凌这才想起,自己光顾着惦记天气和守村,把原先打算带来打发时间的荆条给忘了。他脱下蓑衣斗笠,寻了个地儿放好。见曹树旁边还放了把镰刀,便过去拿起,又抽了根木条,在一旁坐下。
“打算什么时候进山?”程凌拿过地上一根削好的木钉,对着手里的木条比了比,用刀划了个痕,好知道弄多长。
“明天。”曹树竖起手里刚削好的木钉看了眼尖头,觉得满意,又拿过一根继续削,“今天这场雨下得好,山里泥土软,容易留下野物的脚印蹄印,比平日好寻踪迹,能省下不少兜圈子的功夫。”
程凌手上动作不停,刀刃贴着木纹,稳而准,又问:“这次去几天?还往深山去?”
“大概两三天吧。”曹树抬起头思索,瞄了眼村口的方向,声音低了些,“最近外头不太平,就不往深山里头去了,在外围多转转就回。”他家里有夫郎和上了年纪的奶奶,还有个奶娃娃,如今这光景,他不敢走远,也走不安心。
程凌晓得他家里的情况,点点头,没再多问,只专心对付手里的木棍。草棚外雨声潺潺,棚内两人安静地忙碌着,只闻削砍木头的嚓嚓声,和木屑落地的细响。偶尔压低嗓音交谈几句,多是些家常琐事。
不知不觉,脚边削好的尖头木签堆起了一座小山。天色向晚,雨势渐歇,转为绵绵的雨丝。附近人家屋顶上,陆续升起了袅袅炊烟,在湿润的空气里,一缕一缕缓缓飘散开来。
“看这情形,今天估摸着没人来了。”曹树抬头望了眼灰蒙蒙的天际和空荡荡的大路,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下雨,路不好走。”程凌应道,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木屑,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风雨声的、缓慢而规律的轱辘响动,由远及近,从进村的大路方向传来。
程凌和曹树神色一凛,立刻抓起手边的家伙,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蒙蒙雨雾中,一辆青篷骡车正不紧不慢地驶来,车辙在泥泞的路上压出两道清晰的痕迹。骡车走得稳当,不像逃难人那般仓惶,可这节骨眼上,会是谁?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与戒备。
骡车渐近,在离村口树干约莫十几步远的地方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一角,随即,一颗脑袋探了出来。那人戴着顶挡雨的斗笠,眉眼在笠檐下看不真切,却挥着手,冲着草棚这边响亮地喊了一声,“哥——!”
作者有话说:
(′`)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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