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告别天堂(1 / 2)
苏骁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苏宛宁的面前,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又抬起头用可怜的目光望着对方,试图从苏宛宁的眼中寻求一丝哪怕是有意表演出的慰藉。
可苏宛宁的眼神始终是冷的,盯着他时就像在盯着一件肮脏污秽的残次品。
“……妈。”苏骁嗫嚅着嘴唇低声喊,声如蚊呐。
以往他和苏宛宁一见面就像乌眼鸡似的互相看不顺眼,苏宛宁总要骂他几句,他也对苏宛宁毫无尊重。
而苏骁现在的语气,就像是他当年在乡下时第一次看见浑身靓丽时髦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又满怀疲倦的苏宛宁时,试探又小心翼翼地喊出这个对他而言十分陌生的称呼。
苏宛宁没有应声,她只是站在那里,抬起眼睛,用一种极度厌恶的目光审视着苏骁,哪怕宋远智此时尚在场,苏宛宁都懒得再扮演那个贤淑温柔的贵妇人角色了。
“带他上去。”苏宛宁转身对佣人说,只留给苏骁一个冷漠的背影:“把他洗干净,衣服都换了,别把什么跳蚤虱子的脏东西带进家里。”
苏骁被佣人半强迫地带回了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卧室。和囚禁他的简陋屋子相比,这间卧室奢华得过了分。
房间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就连那只被他扔到角落里的熊玩偶都没有挪动地方。
苏骁被扔进浴缸里搓洗了一番,又换上一身干净睡衣,被清洗干净后,苏骁躺回了他柔软舒适的大床上。他躺在被子里,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是身上的水没有擦干,可是在被子里大睁着眼睛等待许久,苏骁也依旧是冷,皮肤是冷的,丝绸质的睡衣是冷的,一股无法辨明来由的冷从他的骨头缝里渗出来,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苏骁裹紧了羽绒被子,把头埋在里面,牙齿却还在止不住地打冷战。
苏骁咬紧了牙关,努力地不发出声音。
他已经自由了,他必须逼迫自己把那间屋子里发生的事情都忘掉。苏骁茫茫然地抱紧自己,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见房间外面的走廊逐渐寂静。
苏骁终于有了些难得的困意,他迷迷糊糊地阖上眼睛,耳朵却极警觉敏锐地听到了推门的咯吱声响,他刚要把头探出来查看情况,脖子却被一双纤细的手死死地扼住了。
那双手也是凉的,保养得宜,连指甲都修理成了长杏仁形状,再涂抹上裸色的光亮甲油。苏骁猛地睁开眼睛,在黑暗里望见了苏宛宁那张惨白的脸,她的长发垂下来,整个人立在床头,像是索命的鬼。
在看清是苏宛宁的那一刻,苏骁原本还在剧烈挣扎扭动的双腿忽然停下,不动了。他的呼吸越发困难,脸色泛起潮红,呼吸声也变得粗重,只是那一双眼睛仍然不知所措地望着苏宛宁,像是弄不清楚她要对他做些什么。
“你把我害惨了,小畜生,我就不应该生下你,你这个小贱种,讨债鬼……”苏宛宁如同发了疯般喃喃地骂,苏骁看见有眼泪从她已经不可避免地显出衰老的眼睛里淌了出来,砸在苏骁的脸颊上。
苏宛宁最终还是松开了手,站在床头愣了一愣后,又像是个深夜里的鬼魅似的,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苏骁失了一夜的眠,第二天被佣人叫醒时还以为昨夜的事只是一场噩梦。他照例换上衣服走下楼去吃早饭,宋远智难得的也在。
在苏骁入座时,宋远智放下手里的晨报,瞟了一眼苏骁脖子上残留的骇人指痕,并没有说些什么。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苏骁本以为自己可以过上那种“当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的大少爷生活,甚至他还考虑回到学校去上课。
但他病了。
起初他只是失眠。他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就会回到火场,他在大火里无声而又痛苦地挣扎,而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又能看见商知翦站在火光里,冷冷地看着他被火吞噬殆尽。
每当这一刻,苏骁就会发出尖利刺耳的尖叫声。
这声音半边房子都能听得到,苏宛宁起初还闯进来骂他,却毫无效果;佣人私下窃窃私语,看他的眼神也变得奇怪。
之后苏骁开始躲进床下睡觉,躲在床下时,他的梦魇次数就会变得少一些,他会把自己的熊玩偶也扯进床下,偶尔对着它说话。
苏骁知道自己没有疯,甚至都算不上病。
他只是害怕安静,这里太大了,大得像一座华丽的陵寝,每到夜深人静,苏骁就会在这种无边的静寂里感到一种无法抵抗的,彻骨的冷。
苏骁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开始想念商知翦。
他不允许自己出现这种念头,于是他的想念变成了想念商知翦给他做的热腾腾的家常饭菜,想念自己生病时温暖的拥抱与照料,又开始想念廉价的蓝莓蛋糕。
哪怕对方害惨了他,哪怕对方囚禁了他,哪怕对方打过他,又穷得叮当响。
苏骁现在又变得富足优越,可是在这里,没有人会那样在意他。
甚至其他人都开始觉得苏骁生了病,就连家里的佣人也尽量地避开苏骁,在被迫与他碰上面的时候,也像避猫鼠似的快步走开。
宋远智给他请了心理医生,苏骁起初并不知道这个面容和蔼身量中等的中年女人是谁,还以为是家里新请的保姆。
但女人开始每天按时出现,试探着与他说几句话,又询问他的感受。
苏骁其实是很乐意说话的——他本就不是一个安静的人,只不过这个家里没人肯听他说话而已。他的话匣子很快就源源不断地打开,那女人又总是很耐心地听,甚至还在苏骁躲进床下时主动地接近他。
苏骁向对方提起商知翦,提起他之前的生活。
他很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微微皱起的眉头,并在她中途离开时,发现了她掉落在座椅上的随身本。
苏骁翻开本子,看到了上面的几行铅笔字:“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已出现闪回等典型创伤性再体验;理想化施暴者,与施暴者建立创伤性纽带,伴随认知失调;已出现退行行为,躯体化症状。”
“你觉得我有病是吗?”苏骁合上随身本,冷冷地望着带着紧张神色的医生。
他一步步地朝对方逼近,再在她的尖叫声中扑了上去。苏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生气,生气到了失控的程度。
医生没有再登门,佣人却在苏骁的饭后送上来一把五颜六色的药片。
这堆药片让苏骁联想起乱吃减肥药美容药的苏宛宁。他总觉得苏宛宁的神经质与这些药脱不开关系,他一脸厌恶地把药片甩在地上,大声吼道:“拿走!我不吃!”
然而他却被人按住手脚,那些药片被强行塞进了他的嘴里。
苏骁不断地呕吐,药片却早已落进了他的肚子。随后他又惊恐地发现,吃了这些药之后,他没有变成像苏宛宁那样的神经兮兮,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他变得迟钝昏沉。他在清醒时会突然间昏睡过去,又模糊了梦境与现实。有时候他在白天里睡得太多,半夜惊醒后光着脚跑到大门口,拼命地拍打那扇他以为的被反锁住的门,又声嘶力竭地喊着商知翦的名字。
他后来学会了,如果那扇门打不开,他就是在梦里;如果有人被他的叫声惊醒并赶来,那他就是在现实。
他收获的药片越来越多,又越来越五彩缤纷。
苏骁猛然觉得自己快要烂掉了,在这个铺满丝绸与鲜花的笼子里,一点一点地腐烂。
他要逃走。就像他逃离那间破屋子一样,他要逃出这里,他要逃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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