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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1 / 2)

再次见到楚岱,江屿白并不意外。

他意料之外的,是楚岱竟来得这么快。

对于楚岱这等修为,撤去守卫后的魔宫或许算不得什么阻碍,但也不全然如此,这一整片区域都在霍延神识的严密笼罩之下,他却偏偏顺利进来了,很明显,这是霍延默许的。

江屿白不知道霍延的用意为何,但眼前的楚岱在听见他这声叫唤之后,原本紧绷复杂的神情蓦地一颤,眼底露出动容,嘴唇颤动道:

“……屿白。”

两人站于此地,隔空相望。时间在他们之中横亘成一面巨大的镜子,这一幕好似和百年前成了对照,只是又再一次物是人非了。

江屿白的视线落在楚岱的银发上,说:“如今你头发全白了。”

“嗯。”

楚岱应一声,接着却是丢出一句江屿白万万没想到的话:

“我马上,就要死了。”

与江屿白眼中骤然掠过的惊愕相比,楚岱的面容显得异常平和。他看着江屿白,缓缓解释道:

“这百年来,我一直在卜算你的命数。”

卜算命数,竟是这等窥探天机,触碰因果之事。

“但……根本算不透。”楚岱平静地笑了一下,没有不甘,没有怨恨,“你的命轨像是蒙着一层雾,时而清晰,时而混沌,有时甚至会出现完全矛盾的指向。我穷尽毕生所学,甚至以精血神魂为引,却始终看不真切。”

“反而次次遭受反噬,修为倒退,神魂受损,寿元便这样一次次削减,终于……殆尽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百年间难捱的日夜在他眼前掠过,最后定格成谷溪总是阳光明媚的午后。他说:“我知晓你那徒弟一直在试图复活你。半月前,我最后一次起卦。卦象终于有了变化——死局中透出一线生机,湮灭的命星重新有了微光。我便知道……他成功了。”

江屿白唇瓣开合,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挤出两个字:“……何必?”

楚岱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抬手伸入怀中,再取出时,掌心托着一团氤氲着七彩光晕的物事。

那物甫一出现,周遭的空气便骤然清新起来。庭院里的草木仿佛被注入了蓬勃生机,栾树叶更显翠绿,明黄的花朵似乎开得更盛。一股纯净而磅礴的灵韵弥漫开来,带着沁人心脾的莲香。

江屿白定睛一看,那是一朵莲花,却又不是寻常夏莲,而是一朵“九窍玲珑心莲”,传说中对修补心脉、滋养神魂有奇效的天地至宝,万年方能孕育一朵,可遇不可求。

“此一行,除了道别,还想将这个送予你疗伤。”

那朵心莲随着楚岱的话音,缓缓飘至江屿白手中,灵光温润,触手生温,“只是此莲的药性,需得与极北的万年雪魄芝同用,方能完全化开,发挥十成功效。”

他望着江屿白,目光坦然:“本想将雪魄芝也一并寻来给你,可惜……已经没有时间了。”

江屿白握着那朵温润的莲花,指尖传来磅礴却柔和的生机。这宝物足以让任何修士疯狂争夺,楚岱竟就这样轻描淡写地送了出来。

他抬起眼,看着楚岱平静释然的面容,忍不住又问:“值得么?”

因为他,没了长达千年的寿命,没了逍遥自在的人生,没了天剑宗主的权势地位,百年磋磨,油尽灯枯,将死之时,却还要将这续命至宝送给他这个……曾欺骗他、背叛他的故人。

江屿白心里叹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霍延,也是这样,放着唾手可得的长生不要,偏要与他共享短短百年寿数;放着魔尊的权势与疆域不享,宁愿与他困守在这方寸宫阙;放着原本快意恩仇、登临绝顶的坦途不走,耗费百年心血,逆天而行,只为复活一个曾将他推入深渊的仇人。

一个两个,都是如此。

“所以,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江屿白又问,问眼前的楚岱,也问不知在何处窥听他们对话的霍延。

若说物质,他如今灵力尽失,几同凡胎,一无所有;若说感情,他又自认亏欠他们良多。霍延想从他这里求得一份爱意,那楚岱呢?这百年的追寻,这最后的赠予,又想换得什么?

楚岱却并未直接回答。

他目光飘远,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话锋忽然一转:

“你大概是天剑宗里,最赋闲的一位长老了吧。”

江屿白微微一怔,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楚岱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些许怀念:“你从来不过问宗内事务,也很少踏出涧云峰。宗门大典,你露个面便走;长老议事,你能推则推;弟子纷争,你更是不沾分毫……好像常年漂浮于宗门之外,像个客居的隐士,而非一峰长老。自然不知道,当一宗之主,其实很累。”

“处理不完的宗门庶务,调解不完的派系纷争,应对不完的外交周旋。今日东境秘境开启,需派遣弟子;明日南疆妖族异动,要商议对策;后日宗门大比在即,需筹备奖赏、安抚各方……大大小小,没完没了。”

他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笑,“所以我的脾气,其实很差。琐事缠身时极易烦躁,议事时言辞锋利,不留情面。宗内之人,大多敬我、畏我,见我时恭谨有余,亲近不足。没人敢在我面前肆意说笑,没人敢真正靠近……除了你。”

江屿白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楚岱望着他,眼神渐渐柔软下来,那里面盛着百年时光也未曾磨灭的暖意。

“只有你待我如常。愿意同我为友,愿意听我没头没尾的抱怨,愿意陪我在谷溪边,一坐就是一整天,钓鱼,或者……什么也不做。”

楚岱声音低了下去:

“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能得一时真正的清闲自在,能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江屿白沉默着。他想说,后来我不是都承认了,那些都不过是虚假的表演和伪装。

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楚岱轻声问了出来:

“所以我才要问你……我们之间那些年,涧云峰上,谷溪岸边,你与我之间的情谊,你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真心。

又是这两个字。

他们都在问他要一颗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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